傍晚,谢知意用过晚膳,正在院里踱步,李进忠走过来,行了一礼:“娘娘,余家的人果然不死心,五日前又派了一队人马往夏国去。秦大人命人跟在他们后面,准备和秦五平会合后,找僻静处解决他们。”
谢知意脚步顿住,冷笑道:“余家倒是有胆气,送了一拨又一拨。既如此,本宫便看看,余家还有多少人,能够往这条路上送死的。”
“娘娘说得是。”李进忠笑,“有国君在夏国那头接着,秦大人在这头堵着,余家多少人也不够填的。”
“话虽如此,但不可大意。”谢知意眉尖微蹙,在院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余家这队人,走的什么路?”
“回娘娘,这回走的是官道,一路往西北去,约莫十来号人,打扮成行商,走得倒不快。”李进忠答道。
“又是行商。余家翻来覆去,就只会这一种装扮不成?”谢知意嗤笑一声,“上回一队行商,叫秦五平一眼认了出来;这回还拿行商糊弄人,是当秦商手底下的人,都是睁眼瞎子么?”
李进忠点头道:“娘娘说的是。余家故技重施,可见已是黔驴技穷。”
谢知意却敛了笑意,在廊下踱了两步,忽然顿住:“可这队人走的是官道,十来号人,还走得慢,倒像是生怕旁人跟不上似的。”
李进忠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余家不是蠢人。头一队人马月余未归,音讯全无,他们心里岂能没犯嘀咕?这时候还派一队行商大摇大摆走官道,未免太招摇了些。”谢知意指尖轻叩廊柱,眸色转冷,“本宫瞧着,这队人多半是个幌子。真正要紧的人,只怕早从旁边的路绕过去了。”
李进忠面色微变,“余首辅还真是只老狐狸。”
谢知意倒是笑了一声:“老狐狸又如何?狐狸再精,也有撞进网里的一日。”
李进忠会意:“娘娘是说……”
“你明日出宫,告诉秦商:官道上那队人,只远远缀着,不急着动手,看他们究竟唱哪一出。”谢知意转身往回走,“另派几队人马,往水路、山道上去搜,专查那些不起眼的过客。余家既学会了分兵,咱们便将计就计。”
“奴才省得。”李进忠躬身应道。
“去吧。”谢知意淡淡道。
李进忠行了一礼,退入夜色。
谢知意立在廊下,夜风卷着深秋的寒意拂过面颊。
她望着沉沉的夜色,眼底幽深。
余家这一回,把队人马摆在明处,把真正的杀招藏在暗处。可余家忘了,这深宫里,明处的刀有人挡,暗处的刀,也有人等着。
谢知意拢了拢衣襟,抬腿进殿。
次日一早,天色阴沉沉的,风里裹着湿意,寒露缩着脖子,进了殿,“娘娘,一会怕是要下雨。”
谢知意推开窗,看了一眼天色,道:“会是一场大雨,稍后,叫宫人把伞和油衣都备上,免得淋雨。”
寒露应道:“是,娘娘。”
说着退了出去,自去吩咐。
谷雨带着小宫女捧着洗漱用具进来伺候,“娘娘,昨儿睡得可好?”
谢知意笑,“睡得还好。”
“今天更冷了,娘娘,添件厚衣裳吧。”谷雨说道。
“嗯,好。”谢知意在宫人的伺候下洗漱更衣。
用过早膳,谢知意出门前,问道:“李进忠可出宫了?”
“回娘娘,一早便拿着牌子出去了。”谷雨答道。
谢知意点了点头,坐着轿辇,往丽景轩去。
沈落霞还没到,谢知意便在主位坐下,自有宫人奉上茶来。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沈落霞方掀帘进来,笑着行了一礼:“妾身来迟,倒叫娘娘久等了。”
“快坐,外头冷,先喝口热茶暖暖。”谢知意笑道。
沈落霞落座,两人处理完今日的宫务,已是巳时,天降大雨。
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檐下垂起一道水帘,廊下溅起的水花,早把宫人的裙角打湿了。
“这场雨下来,天是越发冷了。”沈落霞捧着热茶道。
“已是初冬,天气只会越来越冷。”谢知意啜着茶水道。
沈落霞说道:“对了,景阳宫这几日请了三回太医。”
“听说三殿下夜里受了凉,有点咳,做母亲的,心疼孩儿,才会频繁请太医。”谢知意放下茶盏,“三殿下身子金贵,咳症可大可小,多请几回,原也寻常。”
沈落霞颔首笑道:“娘娘说的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方各自回宫。
雨势过大,纵有伞和油衣,从轿辇到廊下短短一程,裙摆鞋尖也湿了大半。
谢知意进殿,寒露忙取了干爽衣裳伺候她换上。
“这场雨怕是要下上一整日。”谷雨送来热姜茶。
谢知意捧着茶盏啜了两口,身上的寒气才散下去。
雨声密密地织着,殿里倒显得格外静。
昼短夜长,午后,谢知意没有去睡午觉,而是去书房练字。
谢知意净手铺纸,提笔蘸墨,抄的是一卷兵书:“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墨汁落于素宣,乌黑润泽,一笔一画沉稳有力。
谢知意腕间轻转,笔锋顿挫流转,将兵家诡道之语细细誊写,字字藏锋,句句含势。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奶呼呼的喊声:“娘!”
小家伙醒了。
谢知意笑,搁笔,朝门口走去。
小莫离跑到门口,那门槛高过他的膝盖。
杨氏想要抱他过去,小莫离推开她的手,“不、不、不。”
谢知意笑道:“别抱他,看他怎么做。”
两只小手扒住门框,小短腿抬起来,往门槛上搭。
够了两下没搭上去,他也不吭声,鼓着小脸换了法子,侧过身子,先把一条腿架上去,小屁股一拱,整个人便趴到了门槛上。
门槛高,他半个身子悬在门上,手脚并用,像只笨拙的小猫。
杨氏在后头看得心都提起来,弯着腰虚虚护着,却不敢伸手。
小莫离吭哧吭哧地使劲,小脸憋得通红,终于翻过门槛,身子一歪,滚了半个跟头,咕噜一下坐在地上。
他愣了愣,也不哭,拍拍小手,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谢知意扑过去,“娘!”
谢知意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亲他的脸颊,笑道:“娘的崽,真能耐,自己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