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霞笑道：“四殿下小小年纪，便懂得把心爱的东西往陛下手里送，这份孝心，真真难得。”
李婕妤也含笑点头：“可不是，这般大的孩子，见了好东西都往自己怀里搂的居多，四殿下倒大方。”
秦婕妤干笑一声，也道了句“四殿下孝顺”，手里的帕子却悄悄攥紧了些。
“四殿下是个好孩子。”陆婕妤含笑道。
其余嫔妃亦纷纷附和：“四殿下这般大方，真真少见。”
“龙凤之姿，一看便是天家贵胄。”
“天赐的麒麟儿，福泽长着呢。”
一时满殿皆是夸赞之声。
谢知意谦笑道：“他哪里懂得什么孝心，不过是见陛下伸手，随手一递罢了。诸位快别夸了，他小小的人儿，当不起这样的赞誉。”
“爱妃不必替他谦辞。”萧浔满脸慈爱，“朕的儿子，朕自己清楚。小小年纪便肯将心爱之物献与父皇，这份孝心是骨子里带来的，旁人再教也学不来。”
他垂首，怀中小人儿一张脸酷似自己，正仰头冲他咧嘴笑，可可爱爱，看得他心头更软。
“这玉弓原只是孩童玩意儿，小家伙既然拿了，便是上好兆头。他日若能熟习骑射、心怀勇略，可担社稷之望，不负这大虞江山便好。”他伸出手指，在小家伙肉嘟嘟的下巴上轻轻一挠，小人儿便咯咯笑出声来。
殿内称颂之声倏然一顿。
众人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各起波澜。
沈落霞神色半分未动。
她本就清楚陛下对淑妃母子的看重，此刻只静静端坐，指尖轻搭茶盏，安然垂眸，不作一语。
李婕妤面上笑意浅浅，并无半分惊惶。
她依附于淑妃，自知身份，从未打算为二皇子争储，倒是乐见四殿下夺得那个位置，这样于她于李家皆有好处。
秦婕妤眸色微沉。
三皇子抓周时，她费尽心思、步步筹谋，提前数日引着孩儿去碰玉印、书卷，只为博一个贤君祥瑞的好彩头，盼着能给三皇子挣下几分圣眷、几分前程。
可陛下不仅没来赴宴，事后得知三皇子抓了玉印书卷，也只淡淡说了句“孩童嬉戏，不足为”，将她所有筹谋尽数打散。
可今日呢？
四皇子不过是随手一抓，碰巧拾起一柄玩乐玉弓，便得了陛下金口御赞，冠以“可担社稷之望”的至高期许。
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刺得她心口发闷。
她自问三皇子样样皆强于四皇子，偏就输在这“圣意”二字上，她死死压下眼底的沉郁与不甘，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恭顺笑意，不敢露出半分怨怼，只是握拳的手，指节已然泛白。
一旁的陆婕妤垂着眼帘，长睫轻颤，掩去眼底极致的纠结与迟疑。
五皇子既不占嫡，也不占长，她亦不得宠，那个位置……她不该企望的。
“陛下期许太重，孩儿尚且年幼呢。”谢知意温婉地笑，语声轻柔，眼底却藏着一丝审慎的清明。
她太清楚帝王这句“可担社稷之望”的分量。
今日后宫嫔妃尽数在场，帝王一句随口的赞许，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有无尽的解读。
莫离不过周岁稚子，懵懂抓物，本是寻常童趣，可经帝王金口一言，便成了定鼎前程的绝世吉兆，必会搅动前朝后宫微妙的局势。
萧浔对众人各异的心思毫不在意。他抱着莫离细细逗弄片刻，见小家伙揉着眼睛露出倦意，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抬手示意侍立的杨氏上前，淡淡吩咐：“孩童不耐繁礼久坐，抱去偏殿歇息吧。”
“是，陛下。”杨氏躬身领命，上前稳稳接过莫离。小家伙困意上头，乖乖依偎在杨氏怀中，手里仍紧紧攥着那只拨浪鼓。
待杨氏抱走小莫离，谢知意才吩咐宫人：“摆宴吧。”
四殿下的抓周宴虽循着二皇子、三皇子的旧例，但淑妃得宠，御膳房不敢怠慢，备得十分丰盛。
长案之上，冷碟热羹、荤素珍馐依次铺排；蜜饯糕点、新鲜瓜果另列一席：绿豆糕、红枣糕、八珍糕，佐以秋日新撷的菱角、鲜栗，果香糕香混着羹汤的热气四溢。
另有炙鹿脯、糟鸭信诸色荤馔，盛在错金小碟里，一道挨一道，直铺得满满当当。
席间，萧浔兴致颇高，与谢知意同席，言笑宴宴。
谢知意替他布菜斟酒，只拣些不痛不痒的话应着。
旁人看去，只觉帝妃情深，谁也没留意她垂眸时眼底那一点极轻的忧虑。
未时前后散了席，萧浔先行离去，各宫嫔妃才依次告退。
谢知意换下厚重的礼服，换上轻便的家常衣裳，坐到软榻上，揉了揉眉心，半晌才轻轻叹出一口气。
一整日的笑脸绷下来，腮边都酸了。
芒种捧茶进来：“娘娘，陛下这般看重四殿下，是天大的福气呀，娘娘怎么反倒像是不欢喜？”
“是福气，亦是祸根。”谢知意眉头紧锁，“我母子本就引人注目，陛下这番夸奖，就如把美玉摆在闹市之中，明里是艳羡，暗里却招贼。”
芒种面上浮起忧色，放低了声音：“四殿下年纪尚幼，早早得了这般盛誉，难免惹人记恨。娘娘，我们该怎么做？”
谢知意喝了口茶水，缓缓道：“从今儿起，谁也不许再提今日抓周之事，更不许在外人面前学舌陛下那几句夸赞。若有人探问，只说四殿下年幼，抓什么是眼缘使然，陛下随口一赞，当不得真。”
芒种福身应下：“奴婢知道了。”
“告诉谷雨，把我说的传下去，谁敢违命，就不必在本宫跟前伺候了。”谢知意搁下茶盏，望向窗外，“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把日子过成往常模样。慌不得，躲不得，让人瞧不出深浅，才是长久的活法。”
“娘娘放心，小主子那边，奴婢会亲自盯着，吃食衣裳，一律不经旁人的手。”芒种应下，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给谷雨传话。
窗外的风，已带了些凉意。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刘永顺便亲自送了赏赐来：“娘娘，这些是陛下亲自为四殿下挑的。”
谢知意看着那一匣子羊脂玉雕的小兔小马、鎏金走马灯、琉璃彩珠，含笑道：“劳烦公公回禀陛下，妾身代四殿下谢恩了。”
刘永顺双手将匣子奉到案上，躬身应下，又拣着说了几句吉祥话，方才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