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
沈书瑶离开阴山的第三天。
赵高跪在白玉阶下。
七年前的事,他记得比自己的名字还清楚。
萧烬羽从巴寡妇清身边的一个贴身侍从开始,一步步接近秦始皇。
他在殿上谈宇宙,谈星辰,说天上每一颗星都是一个世界。
百官听得目瞪口呆。
秦始皇坐在上面,眼睛越来越亮。
萧烬羽说他来自昆仑仙境。
那里有浩瀚的星海,任秦始皇统治。
他让百官亲眼目睹幻象。
星空在殿顶旋转,一颗发红光的星辰从远处逼近,表面沟壑纵横,荒凉无垠。
萧烬羽身着银白色战服,驾驶一架银色的飞行器,在那颗星辰上空巡视。
飞行器无声滑过红色大地,影子投在沙丘上。
百官跪了一地,有人吓得尖叫。
赵高站在人群中,腿在发抖。
他见过三次萧烬羽背后的机械翼。
第一次在郊外祭坛。
萧烬羽登坛作法,背后展开一双银白色的巨翼,每片羽毛都是金属,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
他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三圈,落在坛顶。
第二次在宫中。
秦始皇召群臣观礼,萧烬羽再次展翼,从殿顶飞越广场。
秦始皇站在台阶上仰头观看。
百官议论纷纷,说萧国师怕不是传说中的鸟人。
第三次在东渡的瀛洲岛屿上。
那晚百鬼夜行之前,萧烬羽还没有被海怪捉走。
机械鬼物从四面八方涌来,能飞的,能爬的,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萧烬羽站在岛中央,背后巨翼展开,翼尖射出蓝色电弧,横扫一圈。
那些鬼物被电弧击中,纷纷炸裂。
赵高躲在礁石后面,看着萧烬羽在蓝光中腾空,巨翼扇动,卷起狂风,将所有鬼物逼退。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
秦始皇派萧烬羽出海,是因为七年炼丹不见成效。
长生不老药迟迟没有影子,秦始皇等得不耐烦了,便命萧烬羽东渡寻找传说中的原料。
赵高及一众侍从随行。
船队在海上漂了半年,遇海怪,萧烬羽被捉走。
他们历尽艰辛登上瀛洲岛屿,在一处能发光的山茶花海中发现萧烬羽,他已经神志不清,浑身湿透。
百鬼夜行是在萧烬羽被捉走之前发生的。
他被救回后一直在养伤,再没有展翼。
秦始皇曾派赵高安排人去昆仑调查。
那些人翻山越岭找了半年,哪有什么昆仑仙境?
连个像样的道观都没有。
赵高把结果呈给秦始皇。
秦始皇脸色阴沉,没说话。
赵高又把萧烬羽这些年所有的记录呈上去。
秦始皇看完,沉默许久,当晚没有召见任何人。
赵高知道秦始皇在想什么。
将信将疑,又向往长生。
若这些人是假的,那些幻象、那架飞行器、那双机械翼怎么解释?
若是真的,为什么不肯交出长生之术?
赵高不信长生。
他信权力,信秦始皇手里的剑。
他攥了攥袖中的密报,眼底掠过阴冷。
等萧烬羽失宠,他就有机会乘虚而入。
他后来去找林毅,想让林毅跟自己站队。
林毅没有翻脸,也没有答应。
林毅说他和萧烬羽师出同门,师父叫他来协助师弟,不能违抗师命。
赵高笑得很难看。
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的劲全被卸了。
他查过,什么都查不到。
他不敢当面翻脸。
这些人太诡异了。
但他知道他们不敢杀他。
他们是秦始皇的方士,动了他就是挑衅皇帝。
所以他只敢背后使坏,递密报,吹阴风,在秦始皇脑子里种种子。
他曾经连夜逃出咸阳。
趁萧烬羽和林毅随蒙恬北征匈奴,他又溜回来,跪在秦始皇面前哭了一场。
秦始皇罚了他三个月俸禄,仅此而已。
赵高知道秦始皇为什么罚得轻。
赵高对付萧烬羽和林毅,手段卑劣,但秦始皇看着解气。
有人替他当恶人。
赵高是秦始皇的一条狗,用顺手的刀。
更重要的是,秦始皇自己也怕那些人,需要一个不怕当恶人的人去咬他们。
萧烬羽奈何不了他。
杀了赵高,秦始皇会换个更狠的来。
况且他们不是来改变历史的。
赵高的轨迹不会因为他们而变。
他们只要完成任务,就离开。
赵高跪着。
膝盖下的地砖冰凉。
黑木案上摊着竹简,那是他从阴山抄录后亲手呈上的密报。
驿马换了三匹,跑了三天三夜。
他本人比密报早回来两天,因为他要赶在秦始皇看到记录之前,先在皇帝脑子里种下种子。
他没说萧烬羽和林毅的坏话。
他只提了几个问题。
萧国师炼了七年丹,为何突然对北疆感兴趣?
林屯长为何与一个方士女子如此亲近?
那扇门,真的只是天然洞穴?
问题比答案有用。
问题留在脑子里,答案会自己长出来。
秦始皇坐在案后,手里撕着烤饼。
他没有看竹简,听蒙恬的信使念。
信使跪在阶下。
“沈姓女子等六人,卯时三刻从穴出,向东南去。女子右腕有黑线。与林屯长有手触一次。”
秦始皇撕饼的手停了一下。
“就这些?”
“回上,还有前十一条记录。他们挖了五天斜井,从东南角绕到西北角地下。挖出一扇门,银白色,不知何种金属。沈姓女子以血开门。门内有蓝白色光。一个时辰后出来。蒙将军派赵高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秦始皇把烤饼放下,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萧烬羽最近在干什么?”
阶下侍立的谒者答:“萧国师一直在府中炼丹。和氏璧还在他手上。他说还需七日才能出丹。”
七日。
秦始皇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阴山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指出来。
北击匈奴之前他去过那里,风大沙大,修长城的士卒死了上千人。
“蒙恬还说什么了?”
信使低头:“蒙将军说,那个沈姓女子身上有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靠近她的人会头痛。王离还在咸阳养病,太医说是邪气入体。”
“邪气。”
秦始皇重复了一遍。
“方士玩的东西,自然是邪气。不然怎么叫方术?”
信使不敢接话。
秦始皇回到案后,拿起竹简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与林屯长有手触一次”那行上。
“林毅,蒙恬手下那个屯长,打过匈奴的那个。”
“回上,是。”
“他和那个女子什么关系?”
信使顿了顿:“蒙将军说,林屯长对她不一样。具体怎么不一样,不好说。”
秦始皇把竹简扔回案上。
他没有看赵高,但知道赵高在看他。
也知道赵高为什么递这些密报。
赵高怕那些人,想借他的手除掉那些人。
秦始皇不怕。
他怕的是那些人如果死了,长生的秘密就永远断了。
所以他留着萧烬羽,留着林毅,留着那个身上有黑线的女人。
留着他们,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
赵高低着头,眼珠往上抬了一瞬。
他看见秦始皇的手指在“林屯长”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够了。
他不需要再说任何话。
秦始皇自己会多想。
“传萧烬羽。明日一早,让他带和氏璧进宫。”
谒者领命退下。
秦始皇又撕了一块烤饼,放进嘴里嚼着。
他的目光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上。
方士。门。蓝光。黑线。
他把这三个词各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
赵高仍然跪着。
膝盖已经麻了,他没动。
嘴角在秦始皇看不见的角度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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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盒监控室
楚明河站在光屏前。
第二盏灯的亮度停在百分之六十七,不再上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研究员汇报:“第二锚点自启进程卡住了,需要沈书瑶的血液和晶片介入。”
“长城锚点是总控,激活之后其他锚点会依次自启。自启只能到这一步。”
“那沈书瑶现在去哪?”
楚明河放大追踪信号,视线扫过屏幕边缘的历史记录。
过去七天沈书瑶的心率、皮肤电导、位置轨迹,密密麻麻。
他收回目光。
“她回咸阳。萧烬羽还在咸阳,和氏璧也在咸阳。她得把和氏璧还回去。”
“然后呢?”
“秦始皇会问问题。她的回答决定了第三锚点的激活速度。”
研究员犹豫了一下:“秦始皇的密报里写了‘手触一次’。他在关注沈书瑶和林毅的关系。”
楚明河看了研究员一眼。
“你觉得秦始皇会拿这个做文章?”
“他会拿一切做文章。”
楚明河没接话。
光屏上沈书瑶的心率平稳,皮肤电导正常。
她在休息,芸娘在骑马。
楚明河关掉光屏,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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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国师府
萧烬羽坐在丹房门口,看着丹炉里的火。
炉膛通红,炭火噼啪作响。
陶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泡。
和氏璧在他身边的木匣里。
他每天打开看一次,确认还在。
门房小跑进来:“国师,宫里来人。上传您明日一早进宫,带和氏璧。”
萧烬羽站起来。
“知道了。”
门房退下。
萧烬羽打开木匣。
和氏璧躺在里面,青白色,暗红斑纹。
他伸手摸了一下,玉是凉的。
七天。
他说还需七日才能出丹。
秦始皇给了七天。
他合上木匣,走进丹房,往炉膛里加了一铲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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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道上
芸娘骑马。
沈书瑶沉在意识海深处。
大腿的伤口还在疼,芸娘的骑姿让疼痛减轻了不少。
远处驿站炊烟升起。
风卷起路边的尘土,在马蹄前扬成一片黄雾。
“你以前真的经常骑马?”
沈书瑶的声音在意识海里响起。
“每月至少两次。”
芸娘的声音浮上来。
“父亲说贵族女子不能只会坐车,遇到乱世,骑马才能逃命。”
“你父亲说得对。”
“可惜他没想到,我逃命的方式不是骑马,是躺在实验台上。”
“你后悔吗?”
芸娘没有立刻回答。
马匹颠了一下,她调整坐姿。
“实验之前,萧国师告诉我可能会死。我说我不怕。后来备份被唤醒,萧国师告诉我原体已经消散了。你是备份,你没有身体了。我说我知道。”
“然后呢?”
“然后萧国师问我要不要植入你的意识海。植入之后就不能退出了。我说好。”
芸娘停了一下。
“从头到尾没人逼我。你不用觉得欠我。”
沈书瑶没说话。
她在意识海里叹了口气。
如果萧烬羽当时选的是另一个人,此时的自己又会和身体原主如何相处?
她想起明朝,寄居在宁王妃张氏身上的十一年。
大腿的伤口被马鞍蹭了一下,疼意从皮肉深处泛上来,把思绪拉回了一瞬。
她咬住嘴唇,继续想下去。
张姐姐从不抱怨。
宁王殿下每次出征前都会来坐一会儿。
还有那个在雪地里站了三天三夜等她回来的男人。
破皮处火辣辣的。
沈书瑶的眼眶红了。
芸娘感觉到了意识海里的波动,没有问。
林毅骑马靠过来。
他的马和芸娘的马几乎并排。
“快到驿站了。换马,继续赶路。天黑之前到咸阳。”
芸娘点头。
林毅看了一眼她的坐姿,又看了一眼她的脸,什么都没说。
他每天都在观察。
芸娘在意识里说。
观察什么?
观察你什么时候是我,什么时候是你。
看出来了?
应该快了。
驿站到了。
舍人牵来新马。
沈书瑶切换回来,掌控身体。
大腿的伤口碰到马鞍又疼了一下,她没吭声,踩镫上马。
林毅站在她旁边,把水囊递过来。
“喝点。”
沈书瑶接过水囊喝了两口,还给他。
“萧烬羽在咸阳等我们。和氏璧得还回去。”
“还了之后呢?”
“秦始皇会问我们干了什么。萧烬羽会回答。信不信是他的事。”
林毅翻身上马。
“他要是想扣人呢?”
“扣谁?萧烬羽在他手里扣了七年了。”
林毅没再问。
六骑重新上路。
太阳往西边掉,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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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次日清晨
萧烬羽捧着木匣站在殿外。
等了半个时辰,谒者出来传他进去。
秦始皇坐在案后,面前摆着早膳。
几碟小菜,一碗粥,两块烤饼。
他没动筷子,看着萧烬羽走进来。
萧烬羽跪下行礼。
“起来。和氏璧带来了?”
“带来了。”
萧烬羽打开木匣,双手奉上。
谒者接过木匣,放在秦始皇案上。
秦始皇没有打开,看着萧烬羽。
“你那助手呢?姓沈的那个。”
“回上,她出城采药去了。北疆的药材比咸阳的好。”
“采药?”
秦始皇撕了一块烤饼,放进嘴里。
“采到阴山去了?”
萧烬羽面色不变。
“阴山有上等黄芪。她走之前跟臣说过。”
“黄芪。”
秦始皇嚼着饼。
“蒙恬给朕送来一份记录。上面说你那助手在阴山挖了一扇门,用血开门,门里有蓝光。你告诉朕,什么黄芪长在门后面?”
萧烬羽跪下来。
“上,那不是什么门。是一个天然洞穴,里面有矿石,遇血发光。方士称之为丹穴,是炼丹药的好材料。沈书瑶不懂这些,回来之后跟臣说了,臣才知道。”
“丹穴。”
秦始皇又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萧烬羽面前。
“朕炼丹七年,你给朕吃过一颗有用的丹吗?”
萧烬羽额头贴地。
“臣无能。”
“你当然无能。”
秦始皇背过手去。
“但你那个助手有意思。蒙恬说她身上有黑线,从手腕到肩膀。靠近她的人会头痛。王离还在咸阳养病。你告诉朕,什么黄芪能让人头痛?”
萧烬羽没说话。
秦始皇回到案后,打开木匣。
和氏璧在里面,青白色,暗红斑纹。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和氏璧朕收回了。你的丹什么时候炼好?”
“七日之内。”
“那就七日。”
秦始皇挥了挥手。
“下去吧。回去告诉你那个助手,朕想见见她。”
萧烬羽磕头,退出殿外。
他走出宫门时,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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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盒监控室
楚明河看着光屏上的第三块面板。
秦始皇陵方向的能量曲线缓慢爬升。
研究员问:“秦始皇要见沈书瑶,会不会影响锚点激活?”
楚明河没回答。
他盯着沈书瑶的追踪信号。
她已经过了上郡,正往咸阳赶。
“不会。秦始皇只是好奇。他看不懂方塞和能量场,只能看见黑线和血。”
“那沈书瑶会去见他吗?”
“会。她需要和氏璧的反向频率。和氏璧在秦始皇手里,她得再拿到一次。”
楚明河端起咖啡,发现杯子空了。
他放下杯子,指节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第二锚点自启进程还有三十小时。最后一关需要她到骊山。她在咸阳应付完秦始皇,时间够。”
光屏上,第二盏灯停在百分之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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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道上
六骑加快速度,朝咸阳奔去。
太阳挂在西边,把整个天空烧成橙红色。
咸阳城门在暮色中关上之前,他们挤了进去。
国师府。
萧烬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空木匣。
“和氏璧已经还了。”
“秦始皇明天要见你。”
“我知道。”
沈书瑶下马,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萧烬羽把她扶进丹房。
沈书瑶从怀里掏出晶片,放在案上。
晶片表面七条细线。
阴山那条最亮,秦始皇陵那条在闪,一明一暗。
“下一个锚点在骊山。长城激活之后,它会自启。但我得站在门口,用血和晶片完成最后一关。”
“和氏璧在秦始皇手里。你进骊山需要和氏璧的反向频率。晶片里存的不够。”
沈书瑶把晶片翻过来。
背面有淡金色纹路,像毛细血管。
“那就让秦始皇把和氏璧带到骊山去。”
萧烬羽站在那里。
“他会去吗?”
一个身上有黑线的女人,用血开了一扇门,然后说下一扇门在他自己的陵墓里。
他会整夜想这件事。
沈书瑶把晶片收回怀里。
“你赌他会去。”
芸娘的声音在意识里浮上来。
“我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