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卫安心里一直揣着件事。
平阳公主让他转告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让他照顾好自己”。这话本没什么,可每次他想开口跟侯爷说的时候,侯爷总是刚好有事情让他去办。
头一回,他刚张嘴叫了声“侯爷”,卫延就指着前头说:“去看看那几个人是做什么的。”
第二回,他好不容易瞅着空子凑上去,卫延又摆了摆手:“去查查咱们的水还剩多少。”
第三回,他干脆憋着不说,就想等着歇息的时候好好跟侯爷说道说道。结果刚坐下,卫延抬眼看他:“你去跟后头那几个斥候交代一声,让他们再往前探二十里。”
一来二去的,卫安也泄了气了。
他想,兴许是自己想多了。平阳公主那话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客气话嘛。人家是公主,客气两句还不是应当应分的?
再说这赶路就够遭罪的了,热得人喘气都费劲,哪还有心思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他把这事撂下,专心赶路。
可这路,是越赶越不是滋味。
连着走了几日,队伍里的人脸色都不大好了。好在出发前水备得足,白日里又能歇着,大伙儿勉强还能扛住。可真正让人心里发毛的,不是自己扛不扛得住,是这一路上看见的那些东西——
人越来越多。
不是队伍的人多,是难民多。
一开始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再往后,官道上几乎走几步就能看见几个。有的拖家带口,有的一瘸一拐,有的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路边,一动不动。
起初卫延还让人去查看,看看有没有活着的,能救就救一把。
后来就不去了。
不是不想救,是救不过来。
那些躺着的,十个里有九个已经硬了。剩下那一个,眼看也快了。
卫延命医工去查看,回来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将军,是中暍。”医工的声音压得很低,“都是中暍死的。”
卫延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看着路边那具尸体。是个男人,看穿着像是赶路的小吏,脸晒得发黑,嘴张着,眼睛半睁,苍蝇围着嗡嗡地转。
他想起出发前在盛京城外看见的那些——那时也有难民,也有死人,可没有这么多。那时他只觉得事情严重,可还没严重到他心里发慌的地步。
他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还是那么毒,一丝云都没有。从盛京出来到现在,就没见过一片云,没落过一滴雨。
他想起了牧谦的话:去岁的冬天没落过一片雪,开春时春雨没来,到了夏日天上还是一滴雨都不肯落。
那时候他觉得牧谦一直暗示他会有旱灾有些杞人忧天,现在亲眼看见这些,他才真正明白——大旱来了!
他又想起黄河决堤的消息。该下雨的地方旱着,不该发水的地方发了水。老天爷这是怎么了?是存心要折腾大夏吗?
李德要谋反,难民往盛京涌,粮食眼看就不够吃了,天还这么热,热得人都死在路边没人埋——
这么多事赶在一块儿,他忽然想:难道是老天不满,要惩罚大夏?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赶到河间国,把李德的事平了。旁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继续赶路。”他下令。
马蹄声再次响起,从那些尸体旁边经过,从那些还在挣扎着往前走的人旁边经过。沙尘卷起来,遮住了那些人的身影。
卫延没有回头。
可他的心,已经沉入谷底了。
就在卫延日夜兼程往河间国赶的时候,太行山里,曹牧谦带着的那二十万人,倒是过得比外头强些。
不是强一点,是强不少。
芷兰带着赵破奴那些亲兵,砍了不少竹子,截成一节一节的,分给那些没东西装水的人。
一边分,一边趁着没人注意,她又从自己那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拿出来不少。反正这东西都一样,谁也分不清哪些是现做的,哪是她从空间拿的。
这一路上,虽然二十万人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但起码水能喝上了,偶尔还能有点野菜野果子垫垫肚子。
那瀑布下的水源,刚来的时候是满满一池子。二十万人排着队取水,一天一夜的工夫就见了底,最后只剩下浅浅一层沙石。可瀑布还在往下流,再过个十天半月,那池子又能蓄满了。
就这么着,他们在山里走了十几天。
这十几天,人的脚底板都磨出了茧子,身上的衣裳早就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脸上糊着汗和泥,谁也认不出谁。
可好歹,快出去了。
曹牧谦算了算路程,再有三日就能出山,上了官道再走三四日,就能到中山国了。
他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底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影。那些人在歇息,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一口一口地喝着水袋里那点水。
他看见了那些孩子的脸。
瘦的,脏的,眼睛却还亮着。
他还看见那些老人的脸,灰扑扑的,眼睛浑浊,嘴唇干裂。
按他原先的打算,到了中山国,他要分出一部分人来,再往河间国去。
可如今这天气,让他却犹豫了起来。
他从前打仗,杀人杀惯了。敌人的命虽是命,但他从不手软。可这些人是难民,不是敌人。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拖家带口只是想活下去的人——
让他们去河间国,他们能扛住吗?
再走十几天的路,这日头,这热气,能活着走到的有几个?
他从来没有为这种事犹豫过。
可这会儿,他犹豫了。
“想什么呢?”
一只手伸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曹牧谦收回视线,低头看。
芷兰就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她那模样,可真够狼狈的——头发被树枝刮得乱七八糟,一缕一缕地散着;脸上的汗和灰糊在一块儿,把那张脸弄得花里胡哨的;身上的衣裳也不知道刮破了多少处,袖子上一个大口子,裙角也豁了。
脸倒是红的,不是那种好看的红,是热的,闷的,晒的,红得发亮。
曹牧谦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芷兰瞪他。
他没答话,伸手把她凌乱的发丝捋顺,他动作很轻,跟平时那个万年冰块脸不像一个人。
其实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脚下那双鞋,鞋底都快磨穿了,走一步就感觉地面硌脚。身上那件衣裳,大大小小的口子不比她少,有些地方都刮成一条一条的了。脸上也灰扑扑的,汗一道一道地流下来,冲出一道道痕迹。
可他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沉着,冷着,让人觉得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问你呢,”芷兰任由他给自己别头发,盯着他的脸看,“有什么心事?”
曹牧谦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我肚里的蛔虫?”他随口开了句玩笑,可笑意还没到眼睛里就没了。
他又看了一眼底下那些人,声音低下来,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不算什么大事。再有三日就能出山了。我在想,到了中山国你先留下歇息,等我去河间办完事,回来接你。”
芷兰没说话。
她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叹了口气。
留在中山国?她倒是巴不得。这一路走得她腰酸背痛腿抽筋,恨不得上躺三天三夜不起来。可她能留吗?
这天气,热成这副德行,曹牧谦要是带着人去河间,路上遭的罪她能想象。吃的喝的,生了病怎么办?中了暑怎么办?她跟着,起码能保证他渴不着饿不着,有点小毛病也能及时弄点药出来。
那地方的事,虽然不能让人知道,可给他用用,还是行的。
可她也知道,要是跟着去河间,她还得接着遭罪。十几天的山路都走了,再来十几天的日头晒,她这身皮怕是要晒脱一层。
她慢慢摇了摇头。
“不了,我还是跟着你去河间。”
曹牧谦收回手,看着她,目光认真起来。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思,语气也放软了:“到了中山,也不是让你白白歇息。你多采买些粮食,等我回来,咱们一块儿运回盛京。”
芷兰双手往胸前一抱,摇头。
“又不是只有中山能买粮,到了河间我也能买。”
曹牧谦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女人,怎么就这么难说通呢?
他打仗的时候,令行禁止,说一不二。底下那些兵,谁敢跟他顶一句?可到了她这儿,他现在说十句,她能顶回来二十句。他想凶她,可一凶她就红着眼眶,不哭,就那么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慌,立马就软了。
他要是不吃这套,硬着心肠凶下去,她袖子一撸,嗓门一拔,那架势比他手底下的兵还厉害,完全没有要服软的意思。
到最后,他一个头两个大,曹牧谦如今觉得自己是越活越窝囊了,心里竟然会怕她哭,怕她生气……
总之,他现在跟她说事,全看她心情。她愿意的,不用他说第二遍,她自己就高高兴兴去办了。她不愿意的,他就是把打仗那套本事全拿出来,也没用。
曹牧谦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芷兰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一副“你说啊,我看你能说出什么来”的模样。
他闭上了嘴。
算了。
说不过她,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