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安抬手拉开房门的刹那,正好撞见郁平生悬在半空、正要砸门的手。
少年浑身大汗淋漓,发丝湿透贴在额间,胸口剧烈起伏,明显是一路狂奔而来。
苏长安身上的外袍松松垮垮,尚未系紧,几缕发丝凌乱垂在额前,还带着片刻小憩的慵懒倦意。
可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眸里,所有睡意已然尽数褪去,澄澈锐利。
“谁做的?”
郁平生喉结狠狠滚动一圈,急声道:“南离陆衡、东陵裴照,还有赤虞的秦烈!三人带着总灶甲士围了石小开,张口就污蔑他偷吃战时灵材!”
苏长安抬步踏出房门。
“接着说。”
“小开一直说食材都是自己的,可没人愿意听他辩解!”郁平生眼底满是愤懑,“陆衡说总灶有总灶的规矩,裴照指责他借你的名头败坏斩妖司律条,至于秦烈……”
郁平生话音骤然一顿。
苏长安没有回头。
“秦烈怎么了?”
“他踩着小开的脖子!”郁平生咬牙出声,
“秦烈是气海巅峰修为,小开只有气海五阶,动不了!”
往日里的苏长安,最是通透松弛。天大的麻烦落到他头上,他总能先笑着调侃两句,卸去三分凝重、抚平戾气,眉眼永远带着少年人的开朗肆意。
可这一次没有。
没有调侃,没有释然,更没有半分轻巧话。
苏长安只是沉默抬步,朝着总灶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的很快,快得郁平生得小跑追赶。
傍晚的落星崖,天色沉得压抑。
白日里刚刚修缮完毕的护山大阵,流转着温润的淡金灵光,静静守护着这片浴血之地。
城外一只只流窜而来的低阶尸傀,不知疲倦地撞击着光膜,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巨响,一声声回荡在晚风里,像永不停歇的丧钟。
城外凶险未歇,城内,却比战场更显人心寒凉。
天下斩妖司总灶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南离、东陵、赤虞三方弟子分列两侧,还有不少来自各国的年轻斩妖使驻足围观,密密麻麻,堵死了整条通路。
这群来自不同王朝的天之骄子,平日里暗流涌动、针锋相对,别说并肩而立,就连同桌共饮都嫌彼此碍眼。
各方二转千户更是暗中较劲,人人觊觎斩妖司都督之位,互相制衡、互不兼容。
可今日,这群平日里斗得眼红的狼,竟罕见地达成了一致,联手围堵了一个人。
一只毫无还手之力、勤恳憨厚的“小羊”——石小开。
只因为,他是苏长安身边的人。
总灶门口热气袅袅翻涌,混杂着各色灵食的香气。
赤焰椒的辛辣清爽、月髓灵米的清甜软糯、赤髓角鹿肉的温润醇香,本该是战后最治愈人心的烟火暖意,该让人觉得活着真好。
可此时这股味道飘在人群里,只让人觉得堵。
有人先看到苏长安步履匆忙过来
年轻斩妖司精英,默默低下了头,神色复杂难掩。
昨夜苏长安一战斩王,诸国年轻弟子都看在眼里。那些跟着他冲过尸潮、守过缺口、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的人,心里早已不只是一句敬佩。
那是信服。
而信服这东西,比军令还麻烦。
军令能收回,信服收不回。
几位二转千户也看出来了。
他们今日挑起事端,不是为了几片鹿肉、一把辟尸艾、半袋月髓灵米。
他们要做的,是踩碎这份信服,打碎苏长安的威望。
用一个最不起眼的小人物告诉所有人:
哪怕苏长安斩王封神、风头无两,也护不住身边最亲近的小弟。
人群外围,不知是谁低喝一声:
“苏长安来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锋利长刀,骤然切开喧闹的人群,瞬间压下所有声响。
原本堵在总灶门前的人,不自觉往两边让。
没人吩咐。
也没人推搡。
就是让了。
一个刚刚亲手斩落王者的人,哪怕周身无半分杀气,自带的威慑力,也足以让所有人噤声侧目。
苏长安缓步走入总灶门前,目光平静扫过全场。
第一眼,落在满地狼藉的月髓灵米。洁白米粒散落青砖缝隙,蒙着薄薄尘土,残留淡淡的灵光,像被人肆意碾碎的满地月色,狼狈又可惜。
第二眼,是滚落在冷灰里的赤髓角鹿肉。温润肉片沾满尘埃,体表的灵性纹路尽数被踩灭,本该滋养气血、修护战伤的灵材,沦为一地污秽。
第三眼,是被碾烂的辟尸艾。灰绿枝叶碎成泥末,辛冷的药香混杂尘土气息,四散飘零。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人群中央,那个狼狈被踩的少年身上。
赤虞秦烈身形魁梧,身披黑鳞战甲,一脸横肉透着粗暴凶悍,一只厚重的战靴,稳稳踩在石小开的后颈之上。
气海巅峰的磅礴灵压,死死碾压着气海五阶的石小开。
境界的悬殊差距,让他连抬头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屈辱地将半张脸贴在冰冷青砖上,十指深深扣入地缝,指甲塞满灰土。
石小开瞥见走来的苏长安,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希冀的光,可转瞬便迅速黯淡下去。
不是害怕。
是羞愧。
像一个被人当众打碎了碗的小孩,终于等到家里人来了,却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太丢脸。
秦烈见苏长安走近,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咧嘴露出一抹凶悍的笑。
“苏都尉来得正好。”
他说话时,那只踩着石小开后颈的脚没有挪开,反而微微加了些力。
石小开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闷哼。
很轻。
轻得像怕给人添麻烦。
苏长安听见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只靴子上。
秦烈见苏长安走近,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咧嘴露出一抹凶悍的笑。“苏都尉来得正好。
你这小兄弟,无令入总灶,胆大妄为,不仅私取战时灵材。
还偷吃了总灶特意为闻人代都督炼制的专属灵食补品!被我们抓个正着,还想拿刀装烈性。苏都尉,你说这事怎么处置?”
苏长安没有应声,目光淡淡扫向身侧两人。
南离的陆衡立在左侧,一身赤纹锦袍镶着金边,面容白净温润,眉眼谦和,一副公允持重、主持公道的模样。
东陵的裴照站在右侧,玄青甲胄一尘不染,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冷冽如霜,像一柄收在鞘中、暗藏锋芒的冷刀。
陆衡轻轻叹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苏都尉,我等绝非有意针对大乾,更无意与你为难。只是天下总灶有既定规矩,战时灵材严禁私取,无令入灶更是大忌,万万不能纵容。”
裴照淡淡接道:
“何况,他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你身边的人。若今日不查,日后人人效仿,坏的便不是一锅汤,而是天下斩妖司的规矩。”
两人一唱一和,将私心算计包装得冠冕堂皇。
规矩何其宏大。
宏大到足以轻易碾碎一个勤恳少年的清白与尊严。
全场寂静之中,苏长安终于开口:
“脚拿开。”
秦烈笑意淡去几分,挑眉道:
“苏都尉没听清楚?是你小弟触犯规矩在先!”
“我听清了。”
苏长安眼神澄澈,不怒自威,重复了一遍:
“脚,拿开。”
总灶门前瞬间落针可闻。
秦烈眼底凶光乍现,硬气回怼:
“我若是不拿呢?”
话音落下,他身上的灵压又往下一沉。
石小开额角青筋暴起,浑身紧绷,五脏六腑都被压得发闷,却依旧咬牙硬撑,不肯发出半分求饶之声。
苏长安没有多余废话。
他迈步。
下一刻,人已经到了秦烈面前。
秦烈刚抬手按住刀柄,尚未来得及拔刀出鞘,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已然按住他的侧脸。
砰!
一声巨响震彻全场。
秦烈魁梧的身躯被狠狠按向寒铁灶台,重重撞击在灶沿之上。
厚重的寒铁灶台剧烈震颤,鼎中滚烫热汤翻起半尺红雾,墙上张贴的辟秽符簌簌作响,数张旧符直接震落,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
那只踩在石小开脖颈上的战靴,终于挪开。
重压褪去,石小开猛地侧身剧烈咳嗽。
他咳得很凶。
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屈辱、压抑与酸涩,尽数咳出来。
陆衡眼底神色骤然沉凝,裴照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抹惊诧与忌惮。
他们预想过苏长安会怒,会护短,会据理力争。
却没料到,此人全然不讲套路。
不辩驳、不理论、不铺垫,出手即雷霆,先救人,再论事。
秦烈扶着灶台勉强站稳,满脸暴怒,厉声喝斥:
“苏长安!你敢在天下总灶当众动手!你眼里还有规矩吗!”
苏长安全然无视他的怒吼,俯身轻轻将狼狈不堪的石小开搀扶起来。
石小开脖颈上有一道很深的靴印,青紫色,像一块烙上去的铁印。
苏长安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又恢复平和,轻声温问:
“能站稳吗?”
石小开想点头。
点到一半,又摇头。
他自己也不知道。
苏长安扶着他靠到灶台边,替他把被划开的衣襟拢上。
石小开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
“苏大哥,我没偷。”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