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想熬一锅汤。大乾那边灶火满了,伤兵太多,我怕添乱。这里没人,我就想着借一下,用完会擦干净。”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真的没偷。”
苏长安看着他。
石小开用力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陆衡,又看向裴照和秦烈。
“我没偷。”
这三个字,他已经说过很多遍。
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纸,刚从嘴里出来,就被人一脚踩进了泥里。
秦烈冷笑一声。
“没偷?”
他一脚踢飞地上的旧食盒。
食盒翻飞落地,残留的星砂盐洒落一地,细碎光点混在尘土之中。
“那你解释解释,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石小开瞬间僵住。
秦烈指着地上的灵米残骸,冷声追问:“这个谁作证?”
石小开下意识望向围观人群。
人群里,一个胳膊吊着绷带的大乾伤兵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
可他还没开口,旁边一名南离甲士便往前挪了半步,刚好挡住他的视线。
那伤兵眼神一黯。
石小开看见了。
胸口骤然发闷,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裴照声音清冷,字字如冰针落地:“所以,无人作证。”
“无令入灶是实,私开鼎炉是实,灵材入汤亦是实。”
“你口口声声喊冤,可冤在何处?”
石小开张了张嘴。
竟答不上来。
他明明知道自己冤。
可别人把话一层一层摆出来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连怎么证明冤都不知道。
陆衡这时开口。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遗憾。
“你若只是贪嘴,认了便是。战后心气浮躁,见灵膳动念,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话比秦烈的冷笑还伤人。
秦烈是把他当贼。
陆衡却像是已经替他想好了台阶,只等他跪着爬下去。
石小开红着眼眶,倔强摇头:“我不是贪嘴。”
陆衡轻轻叹气,话音一转,阴恻恻抛出致命一问:“那难不成,是受人指使?”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石小开脸色猛地变了。
他终于明白,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他来的。
他们不要他认偷。
他们要他认苏长安。
要污了苏长安的名声,要毁了昨夜一战立下的威望人心。
秦烈抱臂冷笑,阴阳怪气道:“大乾苏都尉昨夜风头无双,身边小弟跟着恃宠而骄、目无规矩,倒也情理之中。”
“你胡说!此事与苏大哥毫无关系!”石小开猛地抬头怒吼。
他刚一动身,身旁甲士立刻重重按压他的肩膀,气海巅峰的威压倾泻而下,狠狠压弯他的膝盖。
他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
但他顾不上疼。
“这事和苏大哥没关系!”
裴照眼底掠过一点凉意。
“急什么。”
陆衡淡淡补刀:“无人说与苏都尉有关,你何必如此慌张?”
话是这么说。
可这话本身,就是在说有关。
周围的年轻斩妖使们听得明白。
今日几位平日里互相不顺眼的二转千户忽然同心协力,围着一个气海五阶的小人物查一锅汤。
这锅汤若真只是汤,未免也太有面子了。
可明白归明白。
没人先开口。
于是,又有人站了出来。
一个总灶厨役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看见他从灵食柜边出来。”
石小开猛地看向他。
“我没有!”
那厨役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从后间搬火炭回来时,看见你站在灵食柜旁。”
“我只是找柴火。”
“灵食柜就在柴火堆旁,说不清。”厨役不敢抬头,咬死证词。
紧接着,
第二个甲士也走了出来。
“我亲眼看见他私自取用总灶库存的特级赤髓鹿肉、月髓灵米,
他入灶不久,鼎里就起了浓郁的专属灵雾,若不是偷用总灶库存灵材,哪来这么浓的特有灵气?”
第三个人更干脆。
专供闻人代都督调养伤势的高阶灵食补品不见了,应该也是被他偷吃了!
石小开整个人僵住。
他看着他们。
一个厨役。
两个甲士。
再加上陆衡、裴照、秦烈三位二转千户。
人证有了。
物证也有了。
地上散落的灵材、鼎中残留的汤底。
这些都是他辛苦攒来、众人善意相赠的东西,此刻却尽数反过来,成了污蔑他的利器。
石小开浑身僵硬,指尖冰凉。
他张了张嘴,一遍遍在心底重复我没偷,可话到嘴边,却重得再也吐不出来。
这些东西明明是他一点点攒来的。
可现在,它们都在替别人指认他。
像朋友忽然转过身,朝他胸口捅了一刀。
石小开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想再说“我没偷”。
可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忽然重得吐不出来。
没人信。
说出来也没人信。
他眼眶一点点红了,脸上却没有眼泪。
一个人真正委屈到极处时,眼泪反而会慢半拍。
秦烈看着他,冷笑道:“怎么,不说了?”
陆衡轻声道:“若你承认,此事还可从轻。”
石小开缓缓低头,看向脚边那柄薄如蝉翼的青纹剔骨刀。
他弯腰,颤抖着拾起尖刀。
秦烈厉声喝问:“怎么?被揭穿罪行,还想负隅顽抗!”
石小开轻轻摇头。
抖得刀尖都不稳。
但他还是把刀转了回来,对准自己的腹前。
“我没偷。”
他说。
声音很轻。
没人应。
他又说了一遍:
“我真的没偷。”
衣料被刀锋划破,一丝鲜红血迹缓缓渗出。
他抬眼望向众人声音在发颤:
“我没偷。你们不信,我便剖开肚子,给你们看个清楚。”
少年清贫赤诚,干净纯粹。
他不懂权谋算计,不懂人心险恶,只知道清白二字,重过性命。
有人下意识别开脸。
也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不要。
但话到嘴边,又被几位二转千户的身影堵回去。
石小开看着他们的反应,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原来他这样的小人物,连清白都要拿命换。
就在刀尖要继续往下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刀背。
没有粗暴夺刀,只是稳稳按住。
石小开怔怔抬头。
苏长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看着石小开腹前那一点血,又看了看他灰扑扑的脸。
没有骂。
也没有劝。
只是说:“等一等。”
石小开愣住。
苏长安道:“要剖,也别急。”
这话一出,连陆衡都怔了一下。
秦烈更是皱眉。
他原本以为苏长安会怒,会拦,会一上来便护短。
可苏长安没有。
他竟然说,让石小开等一等。
石小开嘴唇颤了颤:“苏大哥……”
“你要自证清白,我不拦你。”苏长安语气平静坦然,眼底居然带着一如既往的通透笑意,温柔却有力量,
“但清白,不能只让你一个人看见。”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郁平生。
“去请安若歌、林清宛、叶轻羽过来。”
苏长安道:“要快。”
“是!”郁平生心头一震,瞬间领会深意,转身狂奔而出。
有人想拦。
但刚抬脚,苏长安便看了过去。
那人又把脚收了回去。
很识时务。
苏长安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三位面色各异的千户,淡淡开口:
“你们要查,那我们就查得明明白白,不留半分疑点。”
陆衡眼神微动:“苏都尉此话何意?”
“意思很简单。”
苏长安抬手指了指石小开手中的尖刀,笑意浅淡,却锋芒暗藏:
“你们说他私吞灵材,他要剖腹验府。”
苏长安继续道:“我不仅不拦,还全力支持。”
“但我们得立好规矩,一锤定音。”
“若剖开之后,他腹内没有残留闻人代都督专属的灵食,证明他从未盗取、偷吃总灶专供补品与战时灵材,全程只用了自己积攒的灵材,是遭人刻意污蔑构陷。”
“今日所有作假证、蓄意构陷、借事挑事之人,一律,以死谢罪。”
话音落下,总灶门前的空气骤然凝固,死寂得可怕。
秦烈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裴照眼底寒光暴涨,陆衡温润的面容瞬间裂开,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平和。
苏长安依旧笑意浅浅,坦荡从容:
“怎么,不说话了?”
无人应答。
“方才你们口口声声,心中无鬼,何惧查验。”
苏长安眸光清冷,淡淡反问:“如今我也想问一句,你们心中若无鬼,何惧以命担保?”
秦烈喉结滚动。
没说出话
苏长安笑了笑。
这笑意不重,却比怒吼更让人心寒。
“我把话放在这里。
“今天石小开可以剖腹。”
“我亲自看着他剖。”
“可若他肚子里没有你们说的灵食,谁作假证,谁污他清白,谁借他来踩我。”
他停了一下。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死。”
这句话说完,总灶门前终于有人变了脸色。
先变脸的是那个矮胖厨役。 他
额头上的汗一下子下来了,眼珠乱转,像是在找能钻进去的缝。
第二个是那名总灶甲士。
他嘴唇发白,手指不停摩挲刀柄,明明没拔刀,却像是已经握不住刀了。
那第三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苏长安看见了。 “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