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安负手立在城墙缺口处,眉眼清俊舒展,目光却久久凝望着城外漫无边际的白雾。
坡地之上,零星残存的低阶尸傀漫无目的地游荡,崖顶战争古树垂落浩荡金芒,流光扫过之处,那些凶戾尸傀瞬间化为一捧飞灰,悄无声息消散于风中。
身侧传来轻微的酒壶晃动声,许夜寒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器道:
“别盯着看了。”
“浓雾不会自己散开,就算里头真藏着魑魅魍魉,也不会被你这么盯着看,就乖乖出来伏罪认错。”
苏长安收回远眺的目光,侧头看向他,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玩味:
“许千户可以啊,如今居然也学会打趣人了,倒是让我意外。”
“那是自然。”许夜寒挂着空酒壶,神色散漫淡然,带几分酒客洒脱,
“昨夜一场血战,生死走一遭,总归要悟出几分道理。”
苏长安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笑容轻快:
“哦?那倒要听听,许千户悟出了什么至理名言?”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苏长安失笑一声:
“这算什么新鲜道理?老生常谈罢了。”
许夜寒不以为意,淡淡续道:“可人有远虑,便日日忧愁。”
“寻常尸潮已然难缠,如今暗处还藏着一尊智尸虎视眈眈,算计层层叠叠。就算我们思虑再多,又能如何?”
这话落地,透着几分躺平式的通透。
苏长安听得低笑出声:
“说得冠冕堂皇,说白了,就是酒鬼偷懒的托词罢了。”
他说着眼疾手快,一把抢过许夜寒的酒壶,仰头浅酌一口。
苏长安瞬间垮了神色,一脸鄙夷地咂咂嘴,把酒壶随手扔回给许夜寒,嫌弃道:
“我还以为你在落星崖淘到了什么佳酿,这几日天天挂着酒壶装潇洒,原来还是喝的是这糟酒?”
“你有好酒藏着掖着,有本事你拿出来共享啊。”许夜寒一脸幽怨。
许夜寒这句调侃,瞬间点醒了苏长安。
连日血战、整日紧绷心神忙于各种琐事,他倒是把美酒雪茄、松弛自在的日子忘得一干二净。
苏长安当即豁然一笑,心头沉甸甸的阴霾散去大半。
管他幕后智尸算计万千,管他前路棋局诡谲莫测。
人活一世,先得活得舒心坦荡。好好活着,日日皆是好光景。
城头之上,战后收尾工作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玄衡圣地的弟子们凝神校验阵纹,崭新落成的阵柱莹白温润,淡金色灵纹循环流转,看似柔和清雅,实则壁垒森严。
姜芷蹲在阵柱之旁,量尺平放膝头,指尖流转细碎金芒,精准核对每一处灵纹偏差。
她神色清冷疏离,一身素衣纤尘不染,半点看不出昨夜拼死封口、硬抗尸潮的疲惫,仿佛那场凶险血战,与她毫无关联。
可苏长安目光扫过,却看到她右手虎口处一道纤细的裂口,伤口浅浅,尚未愈合,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安若令小声嘀咕:“圣地的人都这么拼命吗?阵柱又不会跑,偏差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歇一会儿怎么了?”
姜芷听觉灵敏,声音清冷无波:“你若能替我算完最后三十七处灵纹偏差,我便歇息。”
安若令瞬间转身,动作行云流水,扬声笑道:
“诸位,我突然觉得苏长安说得极对,大战初定,所有人都该好好休整!”
变脸速度之快,堪称一绝。
安若歌看得真切,忍不住莞尔一笑,眉眼间满是松弛的暖意。
苏长安收敛心绪,抬声开口:
“所有人停下手中活计,回去休整。”
“大乾防段只留最低限度轮值,其余所有人,尽数返回驻地休息。”
安若歌微微蹙眉,出声顾虑:“可幕后智尸暗藏暗处,危机未消,此时休整,怕是不妥。”
“正因为智尸未除,才更要休整。”苏长安看向她,笑得坦荡通透,
“我们连对手的真身、底牌、藏身处都一无所知,全员紧绷不眠、心神耗竭,只会沦为活靶子。”
话糙理不糙,一语点破关键。
安若歌颔首应。
苏长安转头瞥许夜寒:
“你也一样,即刻回去休息。”
许夜寒摆手摇头:“我无需休息,精力尚且充沛。”
“你是不累。”
“但你的酒壶累了,总得给它们留点喘息的功夫。”
许夜寒瞬间语塞。
众人陆续散去,喧闹的城头渐渐归于安静,只剩风声簌簌,轻抚断壁残垣。
苏长安方才折返自己的临时居所。
他落座桌前,斟了一杯冷茶,清茶入喉,微凉苦涩漫遍舌尖,他才恍然察觉,自己满口皆是铁锈般的血腥气。
昨夜通宵血战,杀伐不休,连舌根都浸透了厮杀的凛冽戾气。
他闭目小憩片刻,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复盘昨夜整场战局:
白日佯攻耗敌、暗中腐蚀阵基,深夜幻境控人、魍魉自爆破防,尸王正面牵制、尸潮分层推进……
这哪里是兽性厮杀,分明是有人居高临下,把玩人心、操控战局。
苏长安端着冷茶静坐良久,看着窗缝漏进的细碎天光,落在自己手背上,照亮几处浅浅的新伤旧痂,忽然失笑摇头:“想这么多纯属自寻烦恼。”
棋局再精妙,算计再深沉,归根结底,终究要靠实力硬碰。
看穿棋局却无力破局,皆是空谈;预判后手却无势兜底,全是枉然。
与其终日揣测人心棋局,不如潜心精进自身。
苏长安一饮而尽杯中冷茶,眼底重拾明朗笑意。
管他暗处风起云涌,我自稳步变强,便是破局唯一王道。
他取出一枚温润玉简,是他自己整理撰写的《太极道经》。
玉简入手微凉,黑白微光流转缠绕,阴阳互抱,气韵浑然。
苏长安一直思索这修行门道。
太极阴阳相生相克,单修正道灵力,终究残缺不全,难窥圆满。若能参照魔族功法反推阴阳至理,必能突破桎梏。
奈何他手中并无上乘魔族功法。
他取出储物戒指,开始呼唤
“玄狱前辈?”
无人应答。
“魔圣大人?”
依旧寂静。
“再不回话,我就要骚扰你了。”
储物戒的魔骨纹丝不动,安静得彻底。
威胁无果,苏长安失笑摇头。
看来玄狱魔圣要么深度闭关,要么就是听见了,却懒得搭理自己。
后者,显然更有可能。
他指尖轻叩桌案,脑海中掠过一道清丽身影——墨璃。
想要正统魔族功法,寻常渠道绝无可能。
不知道能不能找她“借阅”一本。
心念既定,苏长安暂且压下此事,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三件珍宝。
第一件,赤焰灵薇图。
画卷铺开的刹那,屋内气温悄然回暖,画中红裙女子眉眼朦胧,灵薇缠身、烈焰衬骨,仙气灼灼。
只是火光黯淡微弱,被无形封印压制,大半神威沉眠,只剩些许残温萦绕纸面。
此乃顶尖仙品文器,圆满之时可聚三倍灵气、御万邪魔物、筑秘境护身,更能借画灵残韵临时增幅境界,且毫无后遗症。
修行界里,瞬增境界的至宝数不胜数,可不带反噬的,寥寥无几。
第二件,意归扇。
扇骨青润如玉,扇面鲛绡混纺仙蚕丝,纹理细腻雅致,只是布满陈旧裂痕,诗纹黯淡模糊。此扇原为怀瑾仙尊本命仙品文器,历经乱世跌落品级,如今只剩稳心神、隔阴邪的基础功用。
可一旦圆满修复,诗韵镇世、文心同源、意归洞天,万般神威皆可复苏。
苏长安抬手轻扇,微风拂面,心头纷乱杂念瞬间沉淀,果然是护身静心的绝佳宝物。
第三件,万妖奇书。
书卷泛黄古朴,封皮妖纹游走,似呼吸般起伏律动。轻轻翻开,细碎妖语呢喃入耳,万千妖魂似藏于纸页之间,悄然窥世。
苏长安看着桌上三件至宝,忍不住失笑摇头。
妥妥的穷人坐拥三座金山,宝物是真的,用不了也是真的。
他取纸铺案、提笔蘸墨,打算逐条罗列修复、解封所需天材地宝,理清修行目标。
人最忌迷茫无向,与其杂乱摸索,不如逐条拆解、稳步推进。
首先是赤焰灵薇图修复所需:星灵薇种、赤阳凤髓火、清净琉璃露、天心魂砂、圣女同源灵物。
逐条写罢,苏长安看着最后一项,无奈轻笑。圣女同源灵物,或是遗骨残发,或是本命器物,时隔千年,踪迹难寻,果然是最难攻克的一环。
接着是意归扇修复:万年文心墨、三滴仙族精血、昆仑墟冰蚕丝、四季诗韵、诗魂秘境。
写到“四季各诵百首诗作”时,苏长安手腕一顿,眉眼微抽。春夏秋冬各百首,总计四百首。
这位怀瑾仙尊,风雅是真风雅,折腾人也是真折腾人。修个法宝还要背书,简直是修行界的戒尺劝学,文化人做起事来,果然半点不留情面。
最后是万妖奇书解封进阶:千年妖魂灯油、九窍妖心木、三滴王族妖血、万妖盟古契残页、妖魂共鸣仪式。
看到王族妖血这一项,苏长安笑得无奈。
寻常妖血易得,王族妖血珍稀无比,贸然求取,怕是宝物未得,先被妖族列入追杀榜单。
写完三件至宝的清单,苏长安又另取一张纸,落笔写下御神步的突破所需。
二十七味宝药、六种晶石,密密麻麻罗列整齐,无一遗漏。
二十七味宝药:
风灵藤,云鹤草,踏虚芝,银线莲,星痕叶,青霜果,玉髓参,龙筋草,金羽花,夜行兰,玄雾苔,月魄根,雷鸣竹髓,飞星葵,白鹿茸,赤霞芝,幽泉花,天青藤,霜翼草,紫电果,流云参,七步莲,归元叶,惊鸿草,鹿王血参,碧落灵芽,踏影玄花。
六种晶石:
风魄晶,空冥晶,星砂晶,雷纹晶,影遁晶,玄光晶。
满满三页清单,字字皆是稀缺至宝。
苏长安放下笔,看着满纸需求,哭笑不得。修行之路,果然从不简单。
不止是贵,更是难寻、难取、难保全,步步皆是关卡。
寻常灵材、稀世草药,可交由石小开、郁平生走访坊市打探,再借斩妖司渠道悬赏求取;
文道至宝,可联系各大圣地、文道宗门对接;
魔族功法寻墨璃,妖族宝物从万妖奇书慢慢拆解摸索。
憨厚热忱,永远治愈人心。
他将清单仔细折好收起,把三件珍宝妥善放回储物戒。窗外天光渐暗,晚风沉落。
滔天困意骤然席卷而来,浸透四肢百骸。
苏长安靠在榻边,握着太极道经玉简,本想再运转一个周天稳固修为,可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开。
最终,他抵不住汹涌困意,靠着榻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尽是断壁残垣、滔天尸潮,浓雾深处,一双冰冷眼眸死死凝视着他,寒意彻骨,挥之不去。
暮色渐浓,晚霞染血,天色彻底暗沉。
就在苏长安深陷混沌梦境之时,屋外骤然响起急促猛烈的砸门声,砰砰巨响,打破满室寂静。
“苏都尉!出事了!”
郁平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慌乱颤抖,满是焦灼。
苏长安猛地睁眼,眼底睡意瞬间散尽。
掌心玉简滚落榻边,发出一声轻响。
门外的呼声愈发急促,字字刺骨:
“石小开在天下斩妖司总灶被人按住,对方踩着他的脖子!”
“他们要逼他剖腹验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