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意识地揉了揉手腕,忽然想起闻人照川在桌上说的那句话——
“你坐斩妖司的椅子,就没有置身事外的资格”,
现在他忽然多了点认同。不是凭一己之力斩王补防便可独善其身、游离纷争之外,
责任不是说出来的,是看到这些人就沉甸甸累计在心里的
安若歌,花如意,安若令,新加入的石小开,林清宛等,
如果只有有他一人死守,终究独木难支。
玄衡的人已经开始在破口两侧丈量地基、绘制新阵图了。姜芷蹲在碎石堆边,量尺横在膝头,每隔几息就报一个数字。
全新的阵柱比斩妖司的制式更高更细,柱身素白,嵌淡金灵纹,排布方式完全独立,自成一套防御体系。
这时又斩妖司精英急匆匆过来低声给许夜寒说了几句话。
许夜寒收起酒壶,抬眼望向驻点门口,低声开口:
“闻人照川的人到了。赵端亲自带队,押送三箱修缮灵材,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苏长安顺势俯身眺望。晨光之下,两辆灵材马车整齐停靠,封条完好、印鉴清晰,规制严谨。
赵端静立车旁,身姿端正、分寸有度,尽显世家处事的沉稳。
“这人从来不走单边棋。”许夜寒低声点评,
“昨日借规矩压你,以缴获归公的议题枷锁逼你入局,是制衡打压;
今日破晓即刻送来高阶灵材、阵修资源,弥补防线破损,是铺垫人情。一压一拉,恩威并施,步步算计。”
“灵材,收还是不收?”
“收。”苏长安果断应声.
“灵材本就是天下斩妖司公产,用于修缮防线、守护修士,理所应当。
基于礼貌发个回帖感谢,顺带将本次城破的完整缘由、智尸布局的情报,回传给闻人照川。”
消息送出不过片刻,闻人照川孤身一人急匆匆前来。
他脚步沉重的踏过碎石废墟,目光沉静扫过残破阵基、玄衡新立的阵柱、稳固通透的光之屏障。
最后掠过远处布阵的姜芷,神色平稳无波,喜怒不形于色,无人能窥探其心底算计。
收回视线,他落定在苏长安身上,唇角扬起一抹温润得体的笑意。
“苏都尉骁勇无双,一夜双斩尸王,不愧为斩妖司百年难遇的绝世天才。
昨日闻某坐镇执事房统筹调度,未能与你并肩御敌,实属遗憾。”
苏长安微微挑眉,并未接话客套。
闻人照川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意淡去几分,神色转而凝重肃穆,轻叹一声:
“方才收到许千户呈递的公文,得知此次城破并非偶然尸潮,而是智尸精密布局所致,实在匪夷所思,更是落星崖之大不幸。”
“我已将这份情报加急传至落星崖议会,可各方势力大多不以为然,皆觉我们危言耸听。
长此以往,人心涣散、各自为战,这道防线,怕是难撑长久。”
感慨过后,他抬眼问询:
“这批灵材,可否足够修缮防线缺口?”
“不够。”苏长安坦然直言,“旧阵基已彻底腐朽报废,玄衡圣地接手重建独立阵线,旧制式资阵法需要全面修缮。”
闻人照川眼底微光微沉,直击核心:
“跨境立阵,后续这段防线的调度权,归玄衡,还是归斩妖司?”
“谁死守封口,权限便归谁。”苏长安重复姜芷话语。
闻人照川静默一息,缓缓开口:
“苏都尉,还在为昨日议事的纷争介怀?”
“不曾。”苏长安摇头,
“昨日是朝堂规矩、权责纷争,今日是防线存亡、众生生死,两不相扰。昨日都督所言,身居其位、必担其责,我深以为然。”
“但我亦有我的底线;
旁人拼死驰援、雪中送炭,我铭记恩情;
有人冷眼旁观、坐享其成,我亦一一记在心底,分毫分明。”
闻人照川眸光微沉。“你是想告诉我,灵材你收,人情不欠,依旧不肯入局?”
“灵材是公产,用于守土护民,非私人恩情。”
苏长安寸步不让,
“至于我的立场,无人可以撼动。”
晨光斜洒,落在二人身侧。一人温润深沉、精于权谋,一人坦荡刚直、坚守本心,气场对立,暗流涌动。
闻人照川静静凝视苏长安许久,心底思绪翻涌。
昨夜执事房他在观测台看到的那一幕——青年孤身跃下城头,一人立在尸潮最前,身后三百大乾弟子誓死追随,再往后,大楚、大沃修士、散修、圣地宗门各派尽数奔赴,万众归心。
这一刻他彻底看清,苏长安赢得的不是规矩束缚的服从,而是无数修士发自内心的敬仰、信任与追随。这份人心所向,是他身居都督高位,永远无法拥有的力量。
若再无法将其拉拢入局,他手中的权柄、座下的位置,终将被这份人心彻底架空。
闻人照川暗自咬牙,褪去所有试探与虚伪温和,语气变得坦诚郑重,如同棋手对弈,正视对手:
“今日之前,我只当你是骁勇善战的猛将。落星崖从不缺能征善战之人。”
“今日我才明白,你有自己的道义章法,宁折不弯,绝不依附任何人。”
他转身缓步离去,走至廊道中段,骤然驻足,背对苏长安沉声开口:
“你我初衷,皆是为天下斩妖司存续兴盛。我给你时间看清局势,终有一日,希望你愿意与我同坐一桌,共守山河。”
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
许夜寒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低声道:
“他这次,应该是彻底死心了。”
苏长安淡淡颔首:“昨夜双王压境、防线将破的绝境,第一个挺身而出封口的是玄衡圣地,不是他。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输在格局,输在人心。”
城头防线,新阵已然彻底落成。
三根素白阵柱扎根稳固,淡金灵纹流转不息,柱间光膜在晨光中澄澈透明,看似轻薄,韧性与防御力却远超旧阵数倍。
城外坡地,永远无法停息的流窜低阶尸傀依旧凭着本能无脑冲撞光膜,却再难撼动防线分毫。
崖顶战争古树的光柱时不时倾泻而下,轻松清扫持续侵袭的零星尸傀。
“我们的旧法阵,真的彻底废弃不修了?”许夜寒望着空荡荡的旧阵基,轻声发问。
苏长安远眺城外满目焦土,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审慎:
“修与不修,已无关紧要。”
“我大概摸清了那位幕后存在的心思。”
“若非大规模全面总攻,它不会再针对性冲击这一段防线。
它的目光笼罩整座落星崖。在那双隐匿的眼睛之下,整座崖的防御体系,早已千疮百孔、漏洞百出。”
风过城头,带着破晓的微凉,也藏着暗处未知的滔天凶险。
绝境看似落幕,真正的棋局,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