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晨光漫过落星崖的浓雾边缘,温柔洒落城头。
这场惊天逆转的胜利,双王陨落、尸潮溃败,苏长安的名号逐渐传播出去,万众敬仰、人人称颂。
可他心底没有半分得胜的雀跃,更没有沉溺于一朝成名的追捧与荣光,反倒沉甸甸的,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疑虑。
城墙怎么会突然就破了?
他急切的想知道原因?
他伫立在城墙破损的缺口前,脚下是满地狼藉的碎石废墟。
左手端着石小开刚递来的热粥,滚烫的米粥浮着一层细腻米油,袅袅热气升腾而起,。
他看着眼前的破口,心头疑云更重。整段副阵柱被连根崩断,碎石堆积成一座小小的石山。
半截残破的柱根从石堆中心突兀戳出,断裂口粗糙参差,纹路炸裂四散,绝非寻常尸傀蛮力冲撞所能造成的痕迹。
是炸断的。
苏长安将粥碗轻放在冰冷城垛上,屈膝蹲身,指尖探入碎石缝隙,拾起一片巴掌大小的灰白色骨甲残片。
残片边缘呈现出由内向外炸开的规整裂痕,凹面沾满暗红粉末。
他用拇指轻轻蹭下粉末,凑近鼻尖轻嗅,。
“是魍魉行者自爆留下的碎片。”
他随手将骨片递给身侧的许夜寒,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许夜寒接过残片,翻面细细端详,眼底神色几番变幻,最终只是抿唇沉默,欲言又止。
苏长安并未停歇,俯身继续在破口两侧的碎石堆中翻查,陆续找出数片一模一样的骨甲残片。
所有碎片的炸裂轨迹高度统一,从副阵柱基座蔓延至城墙内侧三米范围,炸裂中心点精准锁定在阵柱根部与地基衔接的位置。
一旁的安若令蹲在石堆上,捏着残片低声疑惑:“这些尸傀白天不炸,偏偏等到深夜自爆破阵。”
“因为白天,它们根本炸不开。”
苏长安起身拍去掌心尘土。
“白天的尸潮猛攻只是佯攻,看似正面死冲、蛮力袭城,实则是借着混战掩护,将腐蚀液侵入入城墙接缝砖缝。
它们耐心十足,硬生生耗到阵基被腐蚀得差不多,才等到最佳时机。
深夜时分,数头魍魉行者潜伏贴近阵柱根基同步自爆,精准摧毁最后阵基。
白天腐蚀、深夜爆破,两步衔接,很有逻辑。”
许夜寒将空酒壶搁在城垛上,沉闷的碰撞声打破寂静,他嗓音低哑发问:
“当夜值守的弟子呢?”
话音刚落,急促的脚步声从青石廊道传来。顾承霄快步从大楚防段奔来,靴底踏石声响急促厚重。
“找到了一名幸存的大乾值守弟子,人还活着,但状态很不对劲。”
苏长安端起城垛上的热粥,三口快速饮尽,将空碗归位,沉声吐出一字:
“走。”
幸存的值守少年被安置在大乾驻点院落的廊下。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瘦小,蜷缩倚靠在廊柱之上,双膝曲起抵着胸口,双手死死环抱小腿。
他周身没有任何外伤,甲胄完好无损,腰间佩刀安稳悬挂,刀鞘紧锁,自始至终未曾出鞘。
花如意蹲在他身前,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动,试图唤醒他的神志。
可少年的眼珠纹丝不动,空洞地望着前方,毫无反应。
她回头望向苏长安,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
石小开端着一碗微凉的热粥给他喝,少年却连余光都未曾瞥过一眼,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
苏长安缓步上前,屈膝蹲在少年面前,语气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嘴唇微微颤动,溢出一缕极轻的气音,模糊细碎,根本辨不清字音,分不清是姓名还是呓语。
“当夜值守,你在城墙上看到了什么?”苏长安再问。
廊下陷入漫长死寂,唯有晨光光影斑驳,在少年脸上来回晃动。良久,少年僵硬的嘴角,竟缓缓向上扬起,勾出一抹规整又诡异的浅笑。
“今晚月色真好啊。”
他语气松弛恬淡,如同闲谈观景,全然不像刚经历过灭顶尸潮的幸存者。
“月亮又大又圆,跟我娘在家做的饼一模一样。我在值夜,城墙安稳得很,今夜绝不会有尸潮来犯。旁边的大楚师兄还跟我说,站完这班岗,明日就能轮休。
月色亮得很,把城墙照得跟白昼一样。”
少年呆滞的眼珠终于微动,视线越过苏长安头顶,望向被屋檐遮挡的上空,执着地追寻着根本不存在的月夜。
苏长安顺势回头一瞥。头顶天光透亮,朝阳高悬,天色早已大亮,哪里有半分月夜踪影。
“你身旁的大楚师兄,现在在哪?”
少年眨了眨眼,笑容依旧僵硬温柔,抬手指向院墙外的百年老槐树:
“就在那边啊,他去城垛边看月亮了。”
苏长安没有回头去看那棵槐树。
顾承霄低声上前,沉声补全真相:
“他当夜与两名大楚弟子一同值守。天亮之后,我们在阵柱基座的碎石堆里,找到了那两名大楚弟子的遗体。身上没有任何尸傀撕咬的伤痕,致命伤应该是爆炸冲击所致。”
真相刺骨寒凉。
这名幸存的少年,自始至终被困在一场完美的深度幻觉里。
尸潮破城、阵柱崩塌、双王压境、同伴惨死,一幕幕灭顶浩劫在他身边上演,尸傀从他身侧穿梭而过,杀伐与毁灭近在咫尺。
可他一无所知,从深夜到破晓,全程沉浸在月圆风静、城安无事、同伴相伴的虚妄之中。
苏长安缓缓起身,走到院中老槐树下,转身望向廊下众人,沉静的嗓音清晰响彻院落。
“城墙,在入夜之前就已经破了。”
他后背轻靠粗糙树干,分析的字字句句,震彻人心。
“白天的尸潮猛攻,从头到尾都是佯攻。
它们刻意制造正面死战的假象,吸引所有守军注意力,实则暗中侵袭腐蚀液,慢慢侵蚀阵基。
等到入夜,一批具备隐身、避开机警预警法阵的特殊尸傀,携带着幻毒与幻灭能力的尸傀悄悄摸至墙根。”
“值守弟子全员被拖入闭环幻境。在他们眼里,月色皎洁、城墙稳固、同伴并肩、万事安稳。
远处换岗的修士遥遥眺望,只见值守人影端正伫立、毫无异动,下意识认定一切正常,无人会刻意近身核查。”
“待换岗人员走远,数头魍魉行者悄然贴近早已被腐蚀空洞的阵柱根基,同步自爆,硬生生炸断整段副阵柱。
缺口炸开的瞬间,尸王率领海量尸潮顺势涌入。而城墙上的幸存值守者,依旧伫立原地,静看明月,无人预警,无人示警。”
苏长安语气微沉,道出最令人心悸的细节:
“防线连接处近百丈范围,从入夜到夜半,始终有人驻守。活人痴幻不醒,死人静默倒地,整整半宿,没有一人察觉墙下早已暗流汹涌。”
“呵~这根本不是普通尸潮。”
“野兽本能驱动的尸潮,只会无脑冲锋、嗜血乱杀。
它们不会布局佯攻,不会精准针对防线薄弱点腐蚀,不会搭配隐身幻术针对性控人,更不会派出敢死队自爆破阵。”
“每一步都精准算计,每一步都拿捏我们的死穴——交界防区权责模糊、无人细致修缮,深夜换岗警惕最低,只要值守人影尚在,旁人便不会起疑。这不是兽性厮杀,是有智慧、有统筹的阳谋棋局。”
院落瞬间死寂。
花如意静静蹲在少年身侧,神色凝重;
顾承霄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弧线;
风吹槐叶沙沙作响,一片枯叶飘落石桌,静静躺在空碗之侧,更添萧瑟。
许夜寒倚着廊柱,不知何时摸出新酒壶,仰头连饮两口,酒液入喉,却压不住眼底沉郁。
苏长安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昨日那头战死尸王的骨符,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诡谲纹路,背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暗绿色幻毒痕迹。
“昨日我斩杀这头尸王后,便觉反常。寻常尸王陨落,失去神魂牵引的尸潮必会彻底紊乱、四散溃败。
可这头尸王死后,城外尸潮依旧层次分明、交替冲锋,看似杂乱无序,实则层层推进、有序送死,全程被严密统筹。”
他指尖轻点骨符,眼底锋芒渐露:
“这说明,它根本不是尸潮的核心指挥,只是一个负责正面佯攻、吸引火力的小队长。”
“昨夜现身的两大尸王,想来也不是真正的操盘者。”
话音落下,层层寒意笼罩全场。苏长安抬眼望向浓雾未散的崖外,声线低沉:
“真正的幕后存在,至今隐匿暗处。是层级高于尸王的未知智尸?还是我们从未见过的诡异存在?此刻,它那双眼睛,大概率正悬在落星崖外,冷冷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俯瞰着整场棋局。”
无人应答,可所有人心中,都浮现出同一个惊悚猜想。
安若歌俏丽的脸庞平添忧郁之色:
“也就是说,敌人一直在暗处窥探布局,而我们,连对手是什么模样、藏于何处都一无所知。”
苏长安靠在树干上,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