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一座矮山,不高,但长满了浓密的灌木,看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条干涸的水渠的轮廓,从山上蜿蜒下来,像一道深深的伤疤,刻在大地上。水渠的尽头连着那个水潭——虽然看不见水潭本身,但那个方向的空气明显比别处潮湿,连光线都模糊了一点,像隔着一层水汽。
叶文静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回来,脸上那种看热闹的表情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干净的、很利的东西,像刀出了鞘。
我们现在就去解决它吧。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很实。
那个女人刘氏的尸骨还在水底。恶鬼附在她的骨头上,像藤壶附在船底。如果我们能把尸骨取出来,妥善安葬,恶鬼就失去了寄宿的载体。没有了壳,它就只是一团散魂,翻不起浪。她看向吴建明,走吧。
他们全部人,来到了村外灌溉水渠的上游水潭边。
那条水渠从山脚下蜿蜒下来,两侧长满了枯死的灌木,枝条灰扑扑的,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水渠本身早干透了,渠底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有些地方还裂了缝,像一张干渴的怪物的嘴巴。
水潭比想象中大得多。它蹲在水渠的尽头,像一个被挖出来的巨大伤口。整个潭底是一个陨石坑般的凹陷,边缘不规则,有些地方塌了一块,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层。潭底积着厚厚的淤泥,颜色发黑,表面干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甲纹路,裂缝里渗出暗色的水,在低洼处汇成了一滩。
而在大坑的正中央,蓄积着一汪直径一米多的绿色的死水。那绿色不正常。不是青草的绿,不是翡翠的绿,是一种沤烂了的、发酵过的绿,像泡了很久的尸体水。水面纹丝不动,没有风,没有虫,连一只苍蝇都没有。这种安静本身就不对——有水的地方就该有虫,有虫的地方就该有鸟,有鸟的地方就该有声音。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把所有活物都吓跑了,或者,都吃掉了。
吴建明站在潭边,低头看着那汪死水。不用启动透视感知,他已经感受到了。那股气息从水面下往上渗,像冬天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阴湿、沉重,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那不是鱼的腥,是血的腥,是很多很多血混在一起、泡了很久之后的那种腥。它就在下面。毫无疑问。
辛娜,上。吴建明向自己最忠诚的召唤灵说道。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的事。
辛娜点点头。她没说话,也没多余的动作。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潭边最靠近死水的位置,然后双手向前伸出,掌心朝下,十指微微张开。几缕头发从她的手掌中延伸出来。
那些发丝比平时更细,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几根银色的蛛丝,颤巍巍地探向水面。它们碰到死水的表面时,水面微微凹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的皮肤,然后发丝就沉了进去,无声无息。
死水上面开始冒气泡。不是那种正常的、空气上升的气泡,是从水底深处翻上来的,一个接一个,大小不一,破裂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各种波纹从发丝入水的点向外扩散,一圈一圈,撞到潭壁又弹回来,互相叠加,把那汪绿水搅得浑浊了一瞬,又慢慢澄清。
辛娜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她的头发在死水中搅了许久。往左探,往右探,往下扎,像一只盲了的手在黑暗里摸索。但什么都没摸到——没有骨头,没有尸体,没有任何实体的东西。只有水,只有那种沤烂的、浓稠的绿水,像是摸进了一团活的、有弹性的胶质里。
突然,死水下面有一股力量猛地拉拽着她的头发。没有预兆。前一秒发丝还在水里自由地游走,后一秒就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死死地、毫不留情地往下拽。辛娜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双手握成拳头,手臂上的筋鼓了起来,身体向后仰,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它不是在拉头发,它是在拉人。辛娜的脚在干裂的淤泥上划出两道痕,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前滑,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拖向死水的边缘。
吴建明连忙闭上眼睛,启动透视感知。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张黑色幕布上的各种白色线条。但就在他试图看穿水面的时候,那些白色线条突然乱了。像有人在他的眼睛前面撒了一把沙子,又像电视信号被干扰了,所有的线条都在抖、在扭、在断裂,根本拼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形状。
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感知。不是水,不是泥,是那只恶灵。它知道有人在看它,它不想被看。
让我来。叶文静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急不缓,像是在说我来端这盘菜。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并拢。然后她的手腕翻了一下,掌心朝上,运劲。她的前臂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肌肉,是电。蓝白色的电弧从她的袖口窜出来,沿着手臂爬到掌心,在指缝间噼啪作响,像攥着一把碎掉的闪电。
她猛地向水潭中央一掌劈下。没有掌风,没有呼啸,只有一道闪着蓝光的球状闪电从她掌心射出去,无声地扎进那滩死水里。
死水炸了。不是真的炸,是沸腾。水面像被烧开了一样,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大量的水蒸气从水面升腾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像烧焦的头发混着烂鱼。水面翻涌着,绿色的水花溅到潭壁上,把那些干裂的淤泥打湿了一片。
辛娜感觉拉拽头发的力道猛地一松。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刚想说那东西消失了——但是力道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大,更猛,更不讲道理。像是刚才那一掌不但没伤到它,反而把它激怒了。那股力量拼命拉着她手掌延伸出的头发,往下拽,往深处拽,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拖进水底。
啊,主人,那水下的东西,力量好大!辛娜的声音变了调。她整个人被拉到了水潭那滩死水附近,脚尖已经踏进了淤泥里,那层湿软的、散发着恶臭的淤泥没过了她的鞋底,正在往上漫。她的身体还在往前滑,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但那股力量根本不给她挣扎的余地。
辛娜,快断开头发!吴建明喊道。
辛娜咬了咬牙,双手猛地一甩。哗啦一声。像扯断了一根丝线。她手掌上延伸出去的头发全部断裂,那些断掉的发丝在空中弹了一下,然后像被吸尘器吸走的灰尘一样,全部被卷进了水潭中央那汪沸腾的死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没了。
辛娜退了两步,站立着,大口喘着气。她的双手在抖,掌心有一道红印,是被头发勒出来的。
水面慢慢平静下来。气泡还在冒,但小了,少了,像那东西吃饱了,打了个嗝,又缩回去了。
必须要下水。黄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沉,很定,不然没办法把那女人的尸骨取出来。那具尸骨沉在水底,只有下去才能摸到。
那谁下去?吴建明转过身,看向众人。
他的目光从叶文静脸上扫过去,叶文静抱着手臂,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显然不能指望她。黄倩双手叉腰,直直站着。吴小雅站在辛娜旁边,正在安慰着辛娜。辛娜弯腰站着喘气,双手还在抖。伯爵龙则靠着黄倩的大腿,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好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四个女人,加上一只化成小男孩的龙。五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那种整齐度让吴建明后背一凉。
这种粗活,你觉得我们女孩子做合适吗?叶文静先开口了,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你觉得让我去倒垃圾合适吗。
吴建明张了张嘴,指向伯爵龙:他不也是男的吗?况且他还是只龙。叫他变回原形,往水里一扎,轻松就可以把尸骨捞上来了。一条龙下个水还不是小意思?
伯爵龙安静地站在黄倩身边,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睛看过来。然后他看到吴建明的手指正指着自己的鼻子。
他的灰色瞳孔缩了一下。下一秒,他整个人往黄倩身后一缩,两只小手抓住黄倩的衣角,只露出一头白发的小脸。
你是修行鬼派内功的。黄倩护着伯爵龙,看着吴建明,语气很认真,只有你能够抵御恶灵的侵袭。你身上有阎王位格,那东西伤不了你。让伯爵龙去捞尸骨,万一被恶灵附身怎么办?他脑子里还有大地母树种子的残骸,经不起折腾。
老公,这事我看只有你最合适了。吴小雅也凑过来,拉着吴建明的胳膊晃了晃,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我看那汪水潭也不深嘛,下去捞一下也没什么的。你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吴建明看着她,吴小雅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你最棒了你一定行的。
连自己老婆都这样说了,那就不得不做了。吴建明深吸一口气,把肺里的空气压到最低,然后慢慢吐出来。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长竹竿——是之前在学校操场边捡的,大概有三米多长,竹竿上还挂着几片枯叶。他掂了掂,试了试手感,然后看了叶文静一眼。
叶文静朝他比了个的手势,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吴建明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拿着竹竿,一步一步踏进了水潭。潭边的淤泥是干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碎饼干上,没什么问题。他往前走了十几步,脚下的触感变了——干硬的表面下面开始渗出水来,淤泥变得湿软,每踩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黏腻的。
越往里走越湿。到了那汪死水旁边的时候,他的脚已经陷进淤泥到了脚背处。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脚拔出来,淤泥吸附着他的鞋,像一只只软塌塌的手在拽他的脚踝。
他站在死水边,低头看。水面纹丝不动。黑沉沉的,不,是绿沉沉的,那种绿浓得像是有重量,压在水面上,不肯散开。水面滑腻得像涂了一层油,又像一面被污染了的镜子——他往下看,看不见自己的倒影。什么都映不出来。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从水面往下延伸,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只能看见自己的轮廓。一个模糊的、黑色的剪影,站在一片更深的黑暗之上,像站在悬崖边上。
吴建明双手握住长竹竿,深吸一口气,把竹竿伸进了那汪死水里。竹竿入水的时候没有声音。水面只是微微凹了一下,像皮肤被按了一下,然后竹竿就沉了进去。他往下探,一米,两米——竹竿伸入了大半,还没到底。
他皱了皱眉,又往下压了压。竹竿弯了。不是被水压弯的,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住了。他能感觉到竹竿的另一端传来一种绵密的、有弹性的阻力,像是戳进了一团厚厚的棉花,又像是戳进了什么活的东西的身体里。
怎么那么深啊。吴建明扭过头,朝岸上喊道,辛娜,刚才你用头发探测到这水底了吗?
辛娜已经站直起来了,站在潭边,右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摇了摇头,声音有点虚:主人,我没有探测到水底。头发伸下去大概两米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再往下就感觉不到了。估计那里很深,你小心点。
还说很浅呢。吴建明心里苦笑了一声。他回头看了看那汪死水,水面还是那么平静,那么绿,那么假。他握紧竹竿,刚想在水里搅动一下,试试能不能把什么东西搅上来——
竹竿上突然传来一阵强大的拉力。不是之前那种慢慢拽的力,是猛地一扯,像有人在水底抓住了竹竿的另一头,用全身的力气往下拉。吴建明毫无防备,整个人往前一栽,脚底的淤泥根本撑不住,他一个踉跄,连人带竿被拉进了那汪死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