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明还没开口,叶文静先笑了一声。
很明显,她俩是幽灵。吴建明说道,语气平淡,你见过有人的女儿会是幽灵吗?
黄倩想了想,点了下头,但又摇了一下。
你身上有一股鬼派修行者的气息。她说,目光在吴建明身上扫了一圈,从他的手腕到他的肩膀,像是在看一件旧货,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收养两个幽灵女儿,对你来说也不算稀奇吧。
吴建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叶文静又插进来了。
我来帮他回答吧。她靠在旗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朝吴小雅她们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嘴角带着一点看好戏的笑,那两个女孩,一个是他老婆,另一个嘛——
她拖长了尾音,看了吴建明一眼:是他的小情人吧。
吴建明的脸抽了一下。
黄倩愣了一秒,然后地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那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了块砖头,水花溅了一地。
这……她笑了几声,收住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好吧,刚才的问题当我没问。不过你确实很有女人缘。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朋友,一个幽灵小老婆,还有一个幽灵小情人,你这是开了后宫啊。
你别听她胡说。吴建明清了清嗓子,把话题硬生生拽回来,现在回到我的问题,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关于这小山村恶灵的线索?任何东西都行。
黄倩说我在村里祠堂找到了关键的线索的时候,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她从地上捡起那个笔记本。本子的封面沾了泥,边角卷起来,但里面的内容保存得还算完整。她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递到吴建明面前。
那一页上画着一张潦草的地图,用圆珠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画的是这个村子的布局——祠堂、水渠、水潭、那片荒地,全都标了出来。地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很小,有的地方被水渍洇开了,模糊成一片蓝灰色。
很久以前,大概是在几十年前,这个村子里的人举行了一场祈雨祭祀。黄倩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被画了圈的荒地上,指甲盖上还嵌着泥。
那年大旱,连续八个月没有下一滴雨。庄稼全死了,井水也干了。地里的土裂成一块一块的,踩上去咔咔响,像踩在骨头上。村子里的人想尽了办法,挖井、祭天、拜佛,都没有用。最后,有人提议举行一场。黑祭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重量。
一种被禁止的祭祀仪式。不是在庙里举行,也不是在祠堂里举行,而是在村外的一处荒地里——就是这里。她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圈上用力按了一下,祭祀的对象不佛,也不是祖先,而是那些没有名字的东西。那些存在于人类认知之外的、混沌的、原始的力量。他们管那些东西叫。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黄的树叶,打了个旋儿又落下。远处村子的方向仿佛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就没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他们招来了什么?吴建明问。
黄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把几十年前那个夜晚的重量都压在了里面。
他们招来了一群恶鬼。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
黑祭成功了——或者说,他们以为成功了。第二天确实下雨了,瓢泼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地里的裂缝全被灌满了,庄稼好像一夜之间就活了过来。村里人高兴疯了,在雨里又跳又叫,觉得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她停了一下,嘴角往下弯了一点,那个弧度很小,但很冷。
但雨停之后,村子里开始出现怪事。有人半夜看见黑影在屋顶上爬行,不是一个,是一片,像一群巨大的蜘蛛在瓦片上走。有人听见墙壁里有女人的哭声,不是从隔壁传来的,是从墙里面,从砖头缝里往外渗。有人家的孩子在睡梦中被什么东西拖到了床底下,第二天早上孩子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指印,但床底下什么都没有。黄倩翻了一页笔记本,上面画着一个女人的轮廓,线条很乱,像是在极度恐惧中画出来的。
那些恶鬼,不是一只,是一群。它们同时附在了一个年轻女人身上。那个女人是村里一个猎户的妻子,姓刘,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她被附身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她的眼睛变成了全黑色,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说话的时候嘴里同时发出十几个不同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所有频道同时在响。她的身体开始扭曲,骨头在皮肤下面发出断裂和重组的声音——黄倩做了一个扭动手腕的动作,手腕转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发出的一声脆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争夺空间。她的手能往后弯到手肘,她的头能转一百八十度看自己的后背。村里人害怕了,彻底怕了。他们请来了一个驱魔人,一个自称基督教牧师的洋人,名叫麦克。
麦克?吴建明插嘴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截。叶文静的目光也变了,从刚才那种看热闹的神态一下子收紧了,像是听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末日教的那个麦克?他那时候怎么会在这里?吴建明问道。
黄倩摇了摇头。她摇头很慢,像是脖子上挂了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这个麦克,到底是不是我们的末日教教主麦克。她说,这个洋人麦克,只是一个四处游荡的、身份可疑的传教士。有人说他其实是某个秘密宗教组织的人,有人说他是一个被教会开除的叛教者,还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基督徒——他只是学会了几个拉丁文的祷告词,用来糊弄乡民。他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高鼻子蓝眼睛,穿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手里永远拿着一本圣经。但他念经文的时候,音调不对,像是在背台词。
她合上笔记本,又打开,翻到画着水潭的那一页。
他抓住了那个被恶鬼附身的女人。黄倩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被风盖过去。
他用某种方法把那些恶鬼封在了女人体内。我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方法,笔记本上只记了一句话——以圣水灌顶,以经文锁魂。然后他把女人绑上石头,沉进了村子灌溉水渠上游的那个水潭里。她的手指在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以为这样就能杀死那些恶鬼。水淹不死恶鬼,这是常识。但他不信,或者说,他太自信了。他觉得自己的方法万无一失。但他错了。那些恶鬼被封闭在女人的尸体里,沉在水底,无法逃脱,也无法消散。水压不死它们,黑暗困不住它们,时间也磨不掉它们。它们在极度的痛苦和愤怒中慢慢滋长、变异、融合——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线,从划到,再划到。
最终变成了一头真正的怪物。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杂草在风里互相摩擦的声音。
然后呢?叶文静问。她的声音很平,但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了,两只手都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然后那头怪物从水底出来了。黄倩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画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黑色人形,线条粗得把纸都划破了。那个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本身就让人不舒服——它的比例是错的,手臂太长,躯干太短,头歪在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上,像是被人拧过又没拧正。
它在一个晚上回到了村子里。那一天,就是村民们举行黑祭周年纪念的那一天。村子里正在庆祝,他们以为灾难已经过去了,以为那个被淹死的女人带走了所有的厄运。他们放鞭炮、摆宴席、穿新衣,像过年一样。锣鼓声从村头响到村尾,红灯笼挂满了每家每户的门楣。黄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越过吴建明的肩膀,看向远处的村子。上午的阳光照在那些残垣断壁上,但她的眼睛里映出来的不是阳光,是别的什么。
昨晚看到的场景突然在吴建明脑海中闪回。那些兴高采烈的面孔、那些鲜红的春联、那些噼啪作响的鞭炮、那些端着酒杯大笑的男人、那些在桌底下追跑的孩子。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喜庆,像是把全世界的好运都攒到了那一个晚上。然后血光之灾就来了。
它们就是在重复那一天。吴建明喃喃地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是的。黄倩说,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头怪物在庆祝的最高潮时冲进了村子。锣鼓声最响的那一刻,鞭炮炸得最密的那一秒,它来了。它杀光了所有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没有人逃掉。血把村前的那条石板路都染成了黑色,第二天早上又变回了灰白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些鬼记得,那些被困在循环里的灵魂记得。所以它们一遍又一遍地庆祝,一遍又一遍地死。
她翻回前面一页,指着一段被圈起来的文字:然后它把麦克拖进了十八层地狱的最深处。麦克是被一只只鬼手拖下去的,像无数水鬼拖一个溺水的人。他挣扎过,他念过经文,他手里的圣经都被水泡烂了。但没用。那些鬼手太多了,从水底伸出来,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他的脚、他的手、他的头发,把他一点一点地往下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水泡冒上来的声音。
吴建明听到这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原来,麦克就是因为这个,才进入了十八层地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节奏很快,而在十八层地狱之中,他又被大地母树所蛊惑,把大地母树带出了十八层地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很深:但是,这个麦克是现实的人。难道他是从地狱出来之后,才变成了灵界中的人?他的身世有很多疑点。一个现实世界的传教士,怎么会出现在灵界?又怎么会成为末日教的教主?这中间缺了太多环。
黄倩没接话。她把笔记本合上了,动作很慢,像是在合上一口棺材的盖子。
太阳已经升到了天空正中。光线变得强烈起来,白晃晃地铺在操场上,把每一根杂草的影子都钉在地上,黑得刺眼。远处村子的残垣断壁在强光下像一堆燃烧过后的余烬,灰蒙蒙的,没有温度。
伯爵龙醒了。他在吴小雅的大腿上动了动,揉了揉眼睛,灰色的瞳孔慢慢聚焦,看了看头顶的天,又看了看吴小雅的脸,然后很自然地往她怀里拱了拱,像只找窝的小猫。吴小雅低头看他,伸手把他额前的白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
所以那头恶鬼在那水潭里。叶文静说。她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一直在。黄倩站起来。她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蹲久了,血液不通。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转了两圈,颈椎咔咔响。
它被困在水底,被困在那个女人的尸骨里。它出不来。或者说,它不愿意出来。黄倩的语气变得很冷,像是在分析一个敌人,那里是它的巢穴,它的领地。它从那里屠杀了一个村子,也从那里被永远地钉在了这片土地上。并且,它不需要离开这里,因为这里就是它的猎场。那些鬼魂一遍一遍地复活、一遍一遍地被杀,每一次死亡都会释放出大量的痛苦和恐惧——那是它的食物。它不用动,食物自己送上门来。
叶文静没说话。她转过身,面向村子西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