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水花溅起来,打在他脸上,冰凉的,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甜。
老公!吴小雅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脚已经迈出去了,就要往水潭里冲。
叶文静一把拉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把吴小雅整个人拽了回来。
先等会。叶文静的声音很稳,建明有阎王位格,恶灵拿他没办法。那东西伤不了他,最多把他按在水里泡泡。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水面上翻涌的绿色泡沫:要是你进去了,那就不一样了。你进去了那只恶灵的巢穴,很快就会被它侵蚀。你连辛娜都不如,辛娜至少还能断头发跑出来,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吴小雅被她拉着,整个人僵在那里。她的眼睛红了,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汪绿色的死水慢慢吞没吴建明的身影,然后一点一点地恢复平静。
水面重新变得纹丝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吴建明入水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了全身。
那不是普通的凉——不是河水、湖水浸润皮肤时那种表层的寒意。那种凉,是从骨头深处向外扩散的,像是有人把一根冰针直接捅进了他的骨髓,然后由内而外地往外渗。水在接触他皮肤之前,就已经穿透了皮肉、穿透了筋膜、穿透了骨膜,直接冻住了他体内的每一根血管。
他浑身一颤,牙根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启动透视感知——没用。这片水域存在强烈的空间干扰,感知力刚一外放,就像石子砸进了乱流里,瞬间被搅得粉碎。
吴建明试着睁开眼睛,瞳孔在入水的刺激下猛地收缩,随即适应了水下的光线。
然而,这潭死水下面却出奇地清澈。清澈得不像话——仿佛这不是一潭死水,而是从山岩深处涌出的活泉。光线从水面透下来,被层层水分子过滤、折射、吞噬,最终变成了一种幽暗的蓝绿色,像透过一层陈旧的翡翠玻璃看世界。所有的色彩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冷。蓝绿的冷,幽深的冷,仿佛连光本身都被这水冻住了。
而水下的空间——辽阔得令人心悸。四周一眼望不到边,下方也看不见底。头顶的水面像一面模糊的镜子,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吴建明悬浮在这片蓝绿色的虚空中,感觉自己不是在游泳,而是在坠落——朝着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坠落。
又是空间错乱造成的。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双腿一蹬,身体像一支箭一样往更深处扎去。鬼派内功在体内自行运转,阴气如丝如缕地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流转四肢百骸。这功法本就是至阴至寒的路子,水下这股阴森森的气息非但不让他难受,反而像是回到了主场——皮肤上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在贪婪地吞吸着水中弥漫的阴煞之气。
他能在水下憋气待上很久,久到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窒息而亡。但对修炼了鬼派内功的他来说,这水下的阴气就是最好的氧气管。
下潜,五米,七米。水温在持续下降,已经冷到了一种不讲道理的程度——不是冬天河水那种刺痛的冷,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骨头上的冷,像是整片水域都被冻成了一块巨大的冰,只是还没完全凝实。
就在这时——脚踝上传来一股力量。不是水流的推力,不是鱼群的触碰。那是一只手。一只冰凉的、僵硬的、像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脚踝。
五指收紧,压着皮肉。那触感冰冷刺骨,像缠绕着水草的铁钳,又像是溺水者在最后一刻抓住救命稻草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的力。
吴建明猛然扭头。一张脸。从下方缓缓上浮。浮肿。发白。像是在水里泡了一百年的猪肉。皮肤呈现出泡得发胀的青白色,半透明的,底下扭曲的血管清晰可见——不是红色的血管,是黑色的,像一张蛛网密布在皮肉之下。
湿漉漉的头发像灰绿色的水草,一缕一缕地黏在塌陷的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球。翻白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浑浊的、乳白色的死眼,直直地盯着他。嘴是咧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向两边撕开,露出发黑的牙龈和参差不齐的牙齿,嘴角还挂着几缕墨绿色的水藻,随着水流缓缓飘动,像是从嘴里长出来的胡须。
那是水鬼。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它身穿着破烂的衣服,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款式,只剩下几片腐烂的布条挂在身上,在水中像旗帜一样飘荡。那衣服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清末民初的粗布,多年的浸泡让它变得又软又烂,贴在水鬼肿胀的身体上,像第二层皮肤。
吴建明盯着那张脸看了不到半秒。然后那水鬼猛地一拽。一股巨力从脚踝处爆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拴了一根绳子,另一头绑在他的腿上,然后拼了命地往下拉。他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身体笔直地往水中坠去——头朝上,脚朝下,像一根被钉进水底的木桩。
水流从耳边呼啸而过,发出尖锐的呜咽声。头顶的光亮在急剧缩小,蓝绿色的水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灭了。四周陷入昏暗。
像是被拉进了一口深井,又像是被吞进了一头巨兽的喉咙。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在胸口、压在太阳穴、压在眼球上。但吴建明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他双手放在胸前,十指交扣,牢牢抓着那根竹竿。身体放松,任由那只水鬼拖着他往更深的黑暗里坠。他能感觉到水流的速度在加快,温度在骤降,水压在倍增。九米,十米,十二米——这已经远超正常人潜水的极限深度,但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数字。鬼派内功在体内自动护住了心肺,灵气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把致命的水压和寒意隔在外面。
他的目的很简单——被拖到潭底,省得自己用力气下潜。
十五米,脚底触到了东西。不是岩石,不是沙砾——是淤泥。厚厚的、软绵绵的、像是踩进了一摊腐烂的肉泥里。脚陷了进去,没过脚踝。那淤泥冰凉而黏稠,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像是血液和腐肉混合在一起发酵了一百年的味道。
到底了。吴建明站稳脚跟,环顾四周。潭底的光线极其微弱,只有头顶极远处透下来的一丝幽光,勉强能照亮周围两三米的范围。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这潭底通向另一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淤泥厚厚的一层,黑色中泛着暗红,像凝固了很久的血浆,又像是被血浸透了一百年的黑土。踩上去会冒出一串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声,在寂静的水底听起来格外诡异。
淤泥上面散落着一些东西,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朝上,里面积满了淤泥。几枚锈得发绿的铜板,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发黑的银饰——一只镯子,一根簪子,银面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还有腐烂的布料碎片,分辨不出原来是什么,只剩下几缕灰白色的纤维,像死人的头发一样铺在淤泥上。
都是当年祭祀时投入水中的供品。多年来,它们一直在水底慢慢地腐烂、分解、融入淤泥,和这潭底的黑暗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那只水鬼松开了他的脚踝,它漂浮在三米外的黑暗边缘,面目扭曲,浑身在水中散发着丝状的黑墨汁——那不是真正的墨汁,而是它体内的阴煞之气在水中具象化的形态,像一团活的、蠕动的黑色烟雾,从它的七窍、从它腐烂的伤口里不断渗出,在水中扩散、缠绕、翻滚。
它游了过来,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水底特有的沉重感,像是在浓稠的糖浆里移动。那双苍白的手伸了出来——不,那已经不能叫手了。指甲又长又黑,像五把弯曲的小刀,指尖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那是长期浸泡在阴煞之水中才会有的颜色。直直地,朝着吴建明的脖颈抓来。五根利爪在幽暗中划出五道惨白的弧线,带起的水流发出轻微的声,像是利刃划破丝绸。
吴建明没有退,他猛地一个翻身——不是向后,不是向侧,而是整个人在水中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像一条在水中翻身的鲨鱼。双手松开竹竿,在翻转的瞬间精准地扣住了水鬼的头颅。十指插入那浮肿的头皮,指甲嵌入腐烂的颅骨。
水鬼的动作顿住了。它那只翻白的眼球对上了吴建明的眼睛——近在咫尺,不到一人的距离。那只死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空洞的、机械的恶意,像是一台坏掉的机器还在执行最后一道指令。
吴建明看着那只眼睛,嘴角微微一扬。然后——鬼派内功,全力运转。不是试探性的输出,不是留有余地的试探。是全力。是把丹田里那团积蓄已久的阴寒灵气,像开闸泄洪一样,全部灌进了双手。
灵气从掌心涌出,顺着十指钻入水鬼的头颅。那一瞬间,吴建明感觉自己的手像是插进了一块冻硬的豆腐——外表坚硬,内里脆弱。阴寒灵气在水鬼的颅骨内部炸开,沿着每一条裂缝、每一个空洞、每一根腐烂的血管疯狂蔓延。
砰——!一声闷响。不是在空气中的那种清脆的爆响,而是在水底、在淤泥之上、在十五米深的水压之下的那种沉闷的、被压缩过的爆炸声。声音不大,但威力惊人——水鬼坚硬如铁的头颅,从内部炸开了。
碎片四溅。不是血肉模糊的那种碎法——水鬼没有血肉。它的头颅炸开后,迸射出来的是无数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像是一朵黑色的花在水中猛然绽放。每一片碎片都带着浓烈的阴煞之气,在水中拖出一条条黑色的尾迹,像流星划过夜空。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色液体从水鬼的身体内喷涌而出。那液体漆黑如墨,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油烟,从炸裂的颈腔、从撕裂的胸腔、从每一个破洞里往外涌。它在水中迅速膨胀、扩散,形成了一朵巨大的黑色花朵——花瓣是翻卷的黑色液体,花蕊是水鬼残存的躯干,在水中缓缓旋转、凋零。像一朵盛开在水中的死亡之花。然后,凋谢。
黑色液体迅速与周围的潭水融为一体,像墨滴进了清水,眨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水底重新恢复了幽暗的蓝绿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淤泥上多了一个坑——水鬼原本漂浮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小滩浑浊的水,和几片腐烂的布条。
吴建明松开手,甩掉指尖残留的黑色碎屑。他弯腰,从淤泥里拔出那根竹竿,开始在潭底摸索。女尸遗骨,那才是他真正要找的东西。
潭底的光线太暗了,只能勉强看见周围两三米。透视感知被空间干扰彻底封死,什么都看不透。吴建明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拿竹竿在淤泥里搅。
竹竿插进淤泥,用力一翻。噗——淤泥被搅得悬浮上来,形成一团团黑色的浑浊水雾,在水中翻滚、扩散,像是有人在水底引爆了一颗烟雾弹。能见度瞬间降到了半米以内,什么都看不清。
但吴建明不需要看清。他用竹竿一寸一寸地扫过潭底,像盲人用拐杖探路。竹竿碰到硬物时会传来轻微的震动,他就停下来,用手去摸。
淤泥下露出了一些黑色的、絮状的水草。那些水草在水流中缓慢地飘动,像无数条细细的手臂,又像是溺水者最后伸出的手指。它们的根部扎在淤泥深处,顶部在水中摇曳,每一次摆动都带起一缕细小的黑色颗粒,像是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