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这时，伯爵龙的脸变了。那些黑色的根须纹路——原本只在眼角有几丝的、细得像头发的纹路——突然变得明显起来。它们从鬓角的位置冒出来，像墨水滴进了水里，迅速地蔓延，爬过太阳穴，爬过眉骨，爬到眼角，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把他整张脸都兜了进去。
伯爵龙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之前那种疼的抖，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往外震的抖。他的嘴唇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本来就白的嘴唇变得和皮肤一样白，白到发青，像冬天冻僵了的花瓣。他的手指在黄倩的掌心里抽搐，指甲掐进了黄倩的肉里，黄倩没松手，也没出声。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双灰色的眼睛——那双像冬天湖面薄冰一样的、清澈的、安静的眼睛——此刻变成了全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两团浓稠的、翻滚的黑暗。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黄倩的手抖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无声的音节，像是在叫他的名字，但没有声音出来。
辛娜的发丝已经钻到了种子的中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暗，是比黑暗更深的东西——一种虚无，一种还没有被创造出来的空间。但在那片虚无的正中央，核心在颤动。
它通体漆黑，像一块炭化的木头，没有纹路，没有起伏，表面是哑光的，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吃进去了。但它在动。很轻微的动，像心脏在跳，像胚胎在母体里翻身。那是种子的胚胎，是大地母树的雏形，是一个尚未诞生的、却已经渴望吞噬一切痛苦的怪物。它还没有意识，但它有本能。它知道自己在被杀死，它不想死。
辛娜没有犹豫。她的发丝在核心的表面收紧了。不是缠绕，是勒。像一根绞索，一圈一圈地收紧，勒进了核心的表面，勒进了那层漆黑的壳里。
核心裂开了。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是裂开了。像一颗蛋被捏碎，里面的东西流了出来——不是液体，是黑暗，是比核心更浓的黑暗，从裂缝里渗出来，然后被虚无空间吸走，一点一点地，像海绵吸水。
外面，伯爵龙脸上的黑色纹路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褪去。
从眼角开始，往回缩，往鬓角的方向退，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擦掉一幅画。那些细如发丝的黑色根须一根接一根地消失，皮肤底下的蓝色血管重新变得清晰，然后连血管的颜色都淡了，皮肤一点一点地恢复成那种瓷器一样的白。
伯爵龙的眼睛变了。黑色像墨水滴进清水，从瞳孔的中心开始往外扩散、稀释，灰色一点一点地渗回来，先是瞳孔的边缘出现一圈浅灰，然后是虹膜，然后是眼白。像日出，像冰化，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
瞳孔重新聚焦。他看见了黄倩的脸。黄倩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一颗泪珠。那颗泪一直没掉下来，挂在那里，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珠子。
啊呀。伯爵龙轻声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很软，像刚睡醒的猫。然后他的眼皮合上了，身体彻底软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胸口一起一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倩把伯爵龙抱进怀里。她没有立刻说话。她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鼻尖埋进那头雪白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很快，像是在忍什么。过了好几秒，她才把脸抬起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她看向吴建明，眼神里的东西太多了，感激、后怕、庆幸，全挤在一起，最后化成了一句很轻的话：“谢谢。”
没想到你的召唤灵还能治病。叶文静靠在旁边一根断了的旗杆上，双臂抱着胸，嘴角翘着，语气像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轻松，那咱们从这鬼地方出去后可以开个诊所，专治疑难杂症。挂号费收贵点，毕竟是灵界技术。
吴建明摇头笑了笑，他看着辛娜——辛娜还坐在地上，眼睛闭着，那根发丝已经从伯爵龙的鼻孔里退了出来，卷回她的指尖，消失了。她的小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吴小雅蹲在她旁边，拿袖子给她擦汗，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辛娜只是治标不治本。吴建明说，她的发丝只是杀死了种子。但种子的残骸还留在伯爵龙的大脑里，那些碎片会刺激他的大脑，可能会变成肉瘤。有一个人可以完全治愈他——把碎片清干净，让大脑恢复原状。那就是秦医生。
黄倩听到秦医生三个字的时候，抱着伯爵龙的手紧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没追问。不管怎么样，我要谢谢你。她说，声音很稳，但尾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救了他。
上次你不是也救了我和小雅的命？吴建明说，彼此彼此吧。
黄倩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把伯爵龙往怀里又紧了紧。
风又起来了。荒草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叹气。
看来你们俩之间，也有很多故事。叶文静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目光从吴建明脸上扫到黄倩脸上，又扫回来，嘴角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我们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先把那恶灵解决了，再谈谈人生吧。
她顿了顿，看向黄倩：先说说，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黄倩抱着伯爵龙，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张安静的小脸。他睡得很沉，呼吸细而均匀，白色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把他往上托了托，下巴抵在他头顶，目光落在远处那栋破旧教学楼的某一扇破窗上，像是透过那扇窗在看很远的地方。
说起来，话就长了。她的声音很轻，风把她脑后散下来的几缕碎发吹到嘴边，她没去拨，就那么任它们挡着，像是懒得打理了。
在灵界，麦克带领末日教和天上的神灵大战了一场。她顿了顿，像是在选词，那场仗打得很惨。虽然最后打败了神灵，但末日教也元气大伤，损失惨重。底下的人死了大半，我们这些教会的骨干也折损了好几个。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伯爵龙的后背上画着圈：麦克自己也受了重伤，后来就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都不清楚。我带着我的死亡军团找了个偏僻的地方休养生息，疗伤的疗伤，重建的重建。本来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她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短，像是自嘲：没想到后来，我就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这里。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黄倩的鞋边。她没低头看，继续说。
到了这里之后，我遇到了伯爵龙。他也穿越过来了，而且还化成了一个小男孩的样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伯爵龙，目光软了一下，又硬回去，我们俩在这个小山村里转了一个多星期，把能找的路都找了，能试的办法都试了，也没有找到出路。就这么被困在这里了。
当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她的语气变得有些沉，像是在琢磨一件想不通的事，但我脑子里有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零零碎碎的，不像是自己的经历，倒像是……读过的东西。我想，我们应该是来到了一个梦域之中。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村子的方向。村子在上午的薄雾里若隐若现，那些低矮的屋顶和歪歪扭扭的电线杆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这里每天晚上都会重现那些村民庆祝的情形。锣鼓、鞭炮、流水席，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然后到了某个时辰，恶灵就会出现，把他们一遍一遍地屠杀。血流满地，尸体堆成山，第二天早上一切又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抱着伯爵龙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晚上太危险，我和伯爵龙就躲在这座废弃的学校里。至少这里没有村民，恶灵也不怎么来。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些东西，但都是些碎片，拼不起来。
黄倩停下说话后，操场上安静了几秒。远处有只鸟叫了一声，又不叫了。
叶文静靠在那根断了的旗杆上，双臂还抱着胸。她听完黄倩的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这里其实不是梦域。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里是现实世界。
黄倩的动作停了。她抱着伯爵龙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叶文静。
叶文静站直了身子，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我们都是小说中的人物。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从灵界穿越过来，和这个现实世界中的某个身体结合了，所以你脑子里才会有这个世界的记忆。那些记忆不是你的，是那个身体原主人的。你以为是梦域，其实是现实。
黄倩怔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伯爵龙，又抬起头看了看吴建明，再看了看叶文静，最后目光落在吴小雅和辛娜身上——那两个小女孩正站在不远处，两个人都在看这边。
这里是现实？黄倩的声音有一点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那我们之前的世界是什么？灵界……也是假的？
她顿了顿，嘴唇动了一下：我们是哪部小说里面的人物？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住了几十年的房子其实是纸糊的，墙一推就倒，但你已经在里面生了火、做了饭、过了一辈子。
吴建明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两秒。他知道这个问题有多重。他自己当初知道真相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先是不信，然后是迷茫，最后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这个问题，一时难以解释清楚。他说，声音放得很慢，像是怕说快了会碎，不是不想说，是三言两语说不明白，而且现在也不是时候。等我们从这里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他没等黄倩再问，把话题拉了回来：你先说说，你在这小山村的一个星期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关于恶灵的线索？任何细节都行，哪怕你觉得不重要。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学校操场上，把杂草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一条地铺在碎水泥地上，像是谁用墨水画的。伯爵龙还在黄倩怀里睡觉，呼吸平稳，脸上重新有了血色——虽然他的皮肤仍然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死灰色了，嘴唇也有了一点淡淡的粉。
吴小雅走了过来，在旁边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稀罕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蹲在黄倩旁边，伸出手指想碰伯爵龙的脸，又缩回去，反复了两次，最后还是没忍住，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伯爵龙的脸颊，软的。
这小男孩好可爱。吴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他，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能让我抱抱吗？
黄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之后的无所谓——她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精力去防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孩。
她把伯爵龙递了过去。动作很轻，像是在交一件易碎品。
吴小雅接过来，欢喜得不行，把伯爵龙抱在怀里，又回头拉了辛娜一把。辛娜乖乖地跟过来，三个人走到操场另一边的墙根下，吴小雅坐在地上，把伯爵龙放在大腿上，辛娜靠着她，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黄倩看着她们的背影，目光在吴小雅和辛娜身上停了停，然后转回来看向吴建明：她俩不会是你的女儿吧？
这话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黄倩的眼神不随意，她在看吴建明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