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淀粉的活一忙完，郑则开始盘算卖笋干。
不过在此前，他决定先做一件事。
满满交到孟辛手里时，他简直喜不自胜，非常努力抿嘴不让笑意太过明显，一只手紧紧牵住满满同时不可置信地问：“……真交给我啊？那，那我俩走了？”
他试探抬脚。
“走哪儿去，就在这。”郑则叉腰道。
两小孩并排站，一大一小一高一低，郑怀谦被牵着，衣摆一角因手抬起而有点翘边，呆呆仰头。
胖娃劲儿不小啊，郑则担心孟辛一个人拉不住，张望问道：“鲁康呢？怎么一天也没见他。”
孟辛盯着大哥瞧，眼神略带责备，天天在家呢都不知道家中发生什么事了……在心里嘀咕完，他认真回道：“前两天有个不认识的人来家，说是上河村人，是马老三家的淳哥儿他汉子，来请大伯去家里杀猪。”
“还顺道，顺道托大伯拉他两位老丈人一起去吃杀猪饭。”孟辛补充道。
“今天就是杀猪日子，天不亮，大伯和鲁康就驾车拉着马老三夫夫俩去上河村了。”
郑则听完，耳朵嗡嗡尽是马老三马老三，他不耐烦甩了一下头，肃然提醒道：“小孩一个，别满嘴马老三马老三地喊人家，外人听到了往村里一说，到时该传你没大没小了。”
孟辛心里无所谓，口中仍是认真答道：“我懂的，我只在家说，我在外头喊他马伯伯。”
两人说话时，身侧的小人仰头盯着小叔叔和阿爹看来看去，嘴巴开合几次，无奈插不进嘴。
郑则打开篱笆竹门，对孟辛详细说了一番接下来要做的事，嘱咐道：“他恐怕会哭，哭就哭吧，别让他跟着跑就成，等我拐过村口那个大弯后会停一会儿，再驾车回来。”
平良镇上的笋干好送，早上出门傍晚回家，可镇上一送完他就得出发永安镇。
近日父子俩天天在一块，这次恐怕不好糊弄……他决定先让郑怀谦适应适应。
演戏演全套，不仅牵骡子，骡车郑则也套上了，安稳停在篱笆空地门外后，他走到儿子跟前说道：“郑怀谦， 阿爹出门挣钱了，你在家。”
“哒哒，哒哒。”满满立马挣开小叔叔，努力踮脚要抱。
郑则艰难忍住抱起他的想法，只是弯腰耐心道：“你在家，和小叔叔在家， 和小爹在家，阿爹出门挣钱，很快就回来了。”
父子俩僵持着，郑则不断重复这几句话。
直到郑怀谦明白，自己不会带他一起出门，又花了一番功夫让他知道自己很快回来。
说时好好的，没哭没闹，可他坐上车才甩鞭走几步，身后果然爆响哭声。
那哭法撕心裂肺，还夹杂着“哒哒、哒哒”的喊声， 郑则回头看了一眼，见孟辛蹲身抱住小孩，郑怀谦张大嘴巴扑簌掉泪，一直朝自己伸手要抓。
娘咧，这画面刺激得老父亲心口揪痛，鼻子一下酸了。
“小则，小则啊——”周娘亲听到哭声当即奔出前院来看，“满满是不是摔伤了，怎么哭得这样凶？”
周舟紧随其后。
他的发髻有点歪，甚至有几缕发丝从束好的头发中落下，似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戳挠不小心勾出来的。
不得了，郑则有点慌了，郑怀谦几嗓子哭来了阿婆和小爹，他赶紧停车解释。
“咦——嘿！”孟辛见状也艰难抱起满满，憋着一口气疾步走来。
“管不管用？孩子哭得也太伤心了，”周娘亲犹豫道，“要不……”
满满犹在哭泣，声音好歹小了点：“呜呜——”
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用这个法子，郑则一听“要不”二字，不由再一次想到郑怀谦拉不出屎……便截口道：“娘，试一试吧，他总不能回回都这么哭，再过不多久，我就要出发永安镇送笋干了。”
“哒哒，呜呜——哒哒，唔嗯呜呜呜——”满满脸颊湿漉漉，流了一脸眼泪。
周娘亲蹙眉没说话。
“娘亲，就交给小则吧，”周舟向着他相公，无奈劝说道，“哎呀，长痛不如短痛，大哭一回总比回回大哭好，对不对，就让郑则试一试吧！”
他弯腰托住满满往上提，结果久坐太久，又起得太猛，顿觉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哎呦一声赶忙放下这胖宝宝。
娘咧，写话本真吸人精气神！
周舟拍拍自己脑门缓了缓，“好晕呀。”
“呀！快别抱了，一起摔了怎么办。”周娘亲见儿子抱不起满满，又是一副气血尽失脸色苍白的小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孩子，天天躲房里不晒太阳，娘见你一面都难，不晕才怪。”
她抱起大孙，也就对小则松口了。
郑则捏了一下夫郎手指，又对郑怀谦说了一次那番话，这才重新上车甩鞭。
身后再次响起哭声，这回他没回头，骡车一直拐出大弯才勒停。郑则暗暗估摸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调转车头返回，郑怀谦睫毛挂泪，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呆呆的，确认是阿爹后才展开笑脸，说了一句哒哒。
郑则应道：“是阿爹，阿爹回家了。”
周娘亲擦掉满满脸上的泪水，也教道：“阿爹回家了，阿爹没有骗满满对不对，他出门很快就回家了。”
一家人陪着小娃娃，让他看郑则一次次驾车离开，让他熟悉这个场景，让他知道“阿爹出门挣钱”是什么意思。
起初几次一直在哭，最后渐渐安静，一直望着村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如此重复，直到满满肚子打鼓才停下。
次日，郑则一早驾车去找干货店掌柜询问送货时间。
他出门早，满满起床没见到人，一边疑惑一边不住地往家中众人脸使劲儿看，周舟对他说：“你阿爹出门挣钱了，你在家，他很快就回来。”
在他闹着要爹之前，只谈事没送货的郑则很快回家了。
见郑怀谦适应良好，他开始往平良镇的几个干货店送笋干。可这次出门并不顺利，装货花了点时间，这次一装就是两辆车，鲁康也一起出发。
满满醒来时两人还没出门。
后来想走时就难了，重复那番练习的话也不大管用。
郑则无奈抱着他，哄道：“阿爹是送货去镇上，出门挣钱，你去不了，你在家好不好？”
“唔唔，啊哒哒！”满满拼命摇头。
“你在路上尿尿怎么办？拉屎怎么办？想喝羊乳吃小米饼怎么办？”
说到小米饼，满满歇了声，当即伸手往厨房指。
周舟顺势抱过他，口中强调：“对对，小米饼在哪里？脆脆的小米饼，吃小米饼喽，谁要吃小米饼？走，小爹带你去拿。”
满满被一连串的小米饼绕晕了脑子，咽咽口水，点点头，又往厨房指。
郑则趁机闪身走出院子，对着静待已久的鲁康挥手：“快，走走走！别看了！”
两辆车慢慢消失村道。
这场景之后每天清早都要上演，好在郑则离开后，傍晚很快回家，满满也慢慢习惯，何况身边有小爹的劝慰。
往镇上送货的最后一天，他还傻呆呆主动朝阿爹挥手。
好歹不哭了， 全家人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