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稚嫩的小嗓音由远及近。
木门弹在墙上“嘎嗒”作响,满满右手仍维持推门的动作,一双眼睛活波灵动,正骨碌碌往房间张望。
目光和小爹对视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又看向阿爹。
胖娃站着不动。前头交代不许来找,结果一连几次砰砰推门,现在又突然矜持了,郑则见他装模作样的,也就无奈道:“又不敲门,傻站着干嘛,还不进来。”
满满咧嘴笑嘻嘻,挺着小肚子跑进来。
他进了房也不说话,走到小爹身边,钻到身前,舒舒服服趴在腿面上,翘着脚玩手中两块颜色鲜艳的三角板,口中念念有词。
黏人是黏人了点,好在不吵不闹……
郑则看了儿子一会儿,便也放着他不理,重新提笔蘸墨,在账簿上写下最后一天送货的斤数和钱数。
镇上笋干已经送完,钱款回了一部分,接下来便要计划出发永安镇的日子。前头与小宝去的那一趟没白跑,与百珍阁谈好,后又去东风阁露面找樊掌柜确定,对方表示收货正常,按签订的字据内容送货。
郑则彻底放心了。
“哒哒?”面前突然冒出一只小手,红色的三角木块直直怼到鼻子前。
夫夫俩并排坐,郑怀谦撑着他小爹的膝盖,越过来招呼自己了,郑则皱眉,大掌盖在他肥软软的脸蛋上,“你自己玩儿吧。”
满满也不气,复又低头玩起来。
会走的小孩和小狗崽一样调皮,不知第几次溜进房间找人了,小爹不理,阿爹不理,他也玩得怡然自得,觉出无聊就跑出去找小叔叔,想爹了又跑回来黏在身边。
腿面压着的小肚子软乎乎,周舟将目光从稿纸上挪开,低头看了一眼。
满满左右手各拿一个三角板,正贴在一起对比,紧贴的边缘长短不一,他似乎不太满意,又慢吞吞调转个头再对比一次。
见他玩得专心致志,周舟便没开口打扰,只抬手放在儿子后背轻拍,兀自拧眉深思。
吕小楼第二册接近收尾,可他不大满意,总觉得第一稿写得实在潦草……这种潦草程度也不能示人呀,可爹爹又催得急!
哎呀,周舟烦恼地搔了搔头。
这次写话本的速度打破了他以往的写作节奏,之前多舒服呀!坐下拿笔的时间虽然零碎,可他写得开心自在,创作过程状态轻盈充沛,情绪愉悦满足。
虽然写得慢,但知道总有一天能写完,人也不上火。
哪像现在!短短时间囫囵赶出一整册,整个人都被榨干了。
干巴巴,干瘪瘪,一点儿也没有了。
“哎呀——啊啊!”周舟疯狂挠头,一咬牙,表情凶狠地越过郑则扯了一张空白纸张,口中念道:“我就不信了!”
郑则看着账簿上的乌黑一团,迅速瞥了夫郎一眼,最后选择沉默。
满满忽然咯咯笑,学了一句:“呀~~啊!”
喊完就被他阿爹捂嘴了。
不知不觉已到午间,房中一家三口沉浸在各自的世界中,对厨房飘香四溢的饭菜香味无动于衷,直到孟辛喊门:“满满吃饭!粥粥哥吃饭!大哥吃饭!”
孟辛见房门开着,小心翼翼探头,“粥粥哥……婶娘问,你在房里吃还是在厨房?“
小人也凑热闹地喊了一嗓子:“啊哒哒?”
喊完莫名大笑,抓着手中两块三角板跑向小叔叔。
周舟本想先不吃,孟辛似是料到他心中所想,先一步喊道:“婶娘说一定要吃,不然她就进屋抓人了!”
那好吧,天冷不爱开窗,饭菜进房,闷出一股味儿来,沾到被子衣裳上就不好了。周舟无奈搁笔:“在厨房一起吃吧,你和满满先去。”
等两个小孩走开,他又苦着一张脸抓住郑则的大手往脖子放:“快快,先给我按一按,又酸又僵……”
吃饭时,前院传来一串清亮笑声,接着大鹅嘎嘎叫。
孟辛放下筷子跑去看,回来后一派老成地说:“没事儿,村里小孩好奇看大鹅呢,是铁蛋和胖妞儿。”
“铁蛋啊,”周舟想了一下,“铁蛋怎么能和胖妞玩儿到一块?”
一个四五岁,一个十来岁了。
孟辛张口就是一件惊人的新鲜事:“因为他俩是亲戚啊,而且铁蛋在村里和小孩玩,被圆圆咬哭了,他打了圆圆一下,滚滚也拿小棍敲了他,所以曼姐儿就让胖妞儿和铁蛋一起玩。”
“!!!”
桌上几人同时震惊发问:“什么?”
周娘亲和儿子对视一眼:“谁咬谁?谁打谁?”
郑则也停住咀嚼。
孟辛咬住筷子奇怪地看了大家一眼,重复了一遍,淡定道:“你们都不知道吗?大娘和我都知道呢。”
“……”
这下周舟不写吕小楼了,一扫颓丧的表情,吃饭特别有劲儿,咽下最后一口饭菜就迫不及待交代郑则:“你哄满满睡午觉呀,我出去一趟!”
说罢人已经蹿出前院。
周娘亲追出去扶门喊:“刚吃饱不要跑呀!”
林家很安静,堂屋大门开着。
周舟站在竹门前喊了两声,武宁跑出来一把勾住弟弟脖子,兴冲冲问道:“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月哥儿的?”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你若是找月哥儿的话……”武宁就地站定,摆起臭脸道,“那你可以打道回府了。”
“我是来找你的呀,宁宁,”周舟踮脚,也亲亲热热地伸手揽住他肩膀,识时务地讨好道,“上次你不是带话说无聊,让我来找你玩嘛?”
武宁立马笑出一口白牙,加快脚步道,“月哥儿一家今日回娘家去了,林淼去收皮毛,这会儿就我和俩孩子呢,快快,可不敢离开太久……”
林家后院散落两个小孩。
一个撵着大黄四处奔走,举着两手大呼小叫,一个定定站在略为萧瑟荒凉的菜畦旁,捡了一根长杆的竹筒水瓢研究。
“圆圆当真咬人?”周舟求证道。
这个安静的小人,看个东西看半天的小人,竟咬人?
武宁“昂”一声点头肯定,长腿勾过身侧的小竹椅示意弟弟坐下说话。
他面上表情与平日所见无异,周舟略略放心,“他肯定不是乱咬人,是不是有小孩打他?”
圆圆性子静,不争不抢,反应也有点慢,怎么会咬人?不过转念一想,吃草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想必是别个小孩打疼了他、惹急了他。
“这个嘛……都有打!”武宁捂脸笑。
外头打,在家也打。
前几日兄弟三人争抢玩具,滚滚失手打了阿福一下,自己尖叫跑了,阿福大哭,气得直蹬脚,转头逮着在原地静坐的圆圆打了一下,圆圆大哭,抱住大哥埋头咬了一口。
这下不得了,阿福快把房顶嚎开了,直接嚎来了大人。
圆圆跑不过兄弟两个,力气也小,经常被抢玩具、抢吃食,自从那一次误打误撞咬了他大福哥,自此无师自通得了一个保护自己的法儿:
打不过他就咬,扯住人他就咬,抢东西他就咬。
一口小牙除了吃饭就是用来咬人。
周舟一听这情况,面色讪讪,突然觉得满满乱扔东西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在山脚还好,兄弟俩小吵小闹,一搬来村里多了个大福哥,热闹了欢喜了,可惜好不了多久就大吵大闹,每日吵得很,小爹说他头痛病都犯了。”
一想到兄弟三个指着对方急得呜哇哇告状,又伤心大哭的可怜样子,武宁朗声笑起来。
笑完挠挠头,又略带难为情地看了弟弟一眼,小声道:“滚滚爱打人,圆圆爱咬人,阿爹又是脾气犟爱护短的,在家会挨个教训,可在外头打架冲突他总不肯软和劝和,非说兄弟俩没那么做………”
“唉——”武宁终于露出点忧愁神色来。
静默许久,他搓了搓脸,将脑袋搁在弟弟肩上闷声道:“他俩才一岁多名声就不咋好,真头疼!平日在村里散步溜达,别家大人都不许孩子与他俩一起玩,圆圆爱自己玩儿,没太大反应,滚滚就特别伤心。”
滚滚多爱笑呀,眼睛弯成月牙儿那样笑嘻嘻的,近日情绪不佳,从外头回来就噘着嘴巴找自己要抱。唉!
“唉!”周舟也叹气,抱住宁宁的脑袋,一只手在他脸侧摩挲。
没想到乐观开朗的宁宁当了小爹后,也会生出这样的烦恼啊。
“那阿水怎么说?”周舟问。
话说着,忽听有铃铛声响起,后门出现一个颀长身影,口鼻包着挡风御寒的布巾,一双细长眼睛在后院快速扫视。
林淼牵着小牛从后院的后门进来。
滚滚反应最快,脆生生喊道:“爹爹!爹,家来!”
喊完就朝人跑去,半道被三两步赶上的武宁一把拦抱而起:“跌了又要哭一通,你阿爹还要卸车绑牛呢。”说着抱孩子回到门廊下。
圆圆半张嘴巴望过去,手中仍拿着那个长杆水瓢站着,好一会儿才咧嘴笑,指着人喊:“……爹!”
俩小孩长相神似却性格迥异,从旁观察的周舟也弯起眼睛,觉得有意思极了。
武宁对弟弟说:“呐,人来了,等会儿听林淼自个儿说吧。”
圆圆的小身子忽然腾空,没抓牢的水瓢啪嗒掉落地上,被他阿爹稳稳抱出菜畦:“圆圆,在玩什么呢?”
小孩仰头看阿爹,随即笑开:“爹!”
“嗯,有没有听小爹的话?”他和孩子说话,喊了夫郎,又和周舟打招呼。
林淼扯下布巾呼了一口气,鼻尖冻得发红,问道:“什么听我自己说?”
武宁复述了一遍。
这时一阵寒风吹过,圆圆吸了一口气,似乎冷到了,林淼抬手护住他的头,对宁宁说道:“去茶室坐吧,点炉子煮茶暖身子,我去洗个手,咱们坐下来再说,外头风大。”
“呀,我都忘了……”武宁闻言歉意地看向弟弟,坐半天也没叫人喝碗水。
唉唉。带孩子真伤脑子。
天冷,茶室中铺开的宽大竹篾席收起了,周舟环顾四周,发现小茶室多了一样极为显眼的家具:“哇,好整齐的木架子!真高,是从刘木匠那儿买的吗?”
他走过去细看。
木架的几层横板放了不少东西:针线篮子和碎布,装了东西的各种小罐子,还有形状各异的小树根……他走近细看,几块横板的色泽不完全一样,桐油一抹,光滑亮泽,倒也顺眼。
林淼手持小扇,轻轻扇燃小炉中的木炭,听闻含笑看了宁宁一眼。
“不是买的,”武宁翘着二郎腿将双手托在脑后,语气骄傲地道,“是林淼驾牛车去刘木匠那儿买木料自己做的,便宜又实用,可结实了,能放的东西不少呢!”
“那最底下一层怎么不放?”周舟指着小腿高的位置问道。
“那个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武宁放下双手摸下巴,眉头一展,握拳砸向掌心笑道,“事出必有因!不放就是事出有因,对吧?哈哈哈,看来我话本也没白听……”
什么呀,说半天没说到点子上,周舟又去看阿水。
林淼笑说:“……家里有好几个会跑会抓的小娃娃。”
几个孩子成天在家中乱跑,前院后院早逛得不能再熟了,只要月哥儿和宁宁进小茶室,或是兄弟三个在小茶室玩耍午睡,总少不得嚯嚯一番。
最底下那一层的东西被丢到地上几次后,宁宁就不敢再放了。
“这样啊……”
周舟想法飘远了:那靠近地面的木架这一两层,近六七八年岂不是都不能放东西?阿福能够第三第四层时,圆圆滚滚就能够到第二第三层了。
他不禁又联想到自家,有哪些个地方满满够得着、拿得着?
“怀谦——,你是不是偷拿了阿爹的笔!”
郑则皱眉翻找,就离开一会儿,这桌上的笔怎么就不见了……他忽而想到才擦着小腿跑开的胖娃,起身往门外喊:“郑怀谦,阿爹的笔呢?”
满满皱鼻子坏笑,摇摇晃晃往院外走,口齿不清地摇头狡辩:“哒哒!啊,啊啊~”
小背影像一颗落地弹跳远去的肉丸子,就是弹得有点慢。
“真没有?”郑则慢悠悠问。
他腿长步子大,轻巧走到胖娃身后。
突然噔噔噔地用力跺脚!
“啊——哈哈哈!”满满惊恐被追上,果然尖叫快跑,一路笑得乱七八糟。
眼看跑得越来越歪,郑则大步向前一把抄起儿子,果真见他小手紧抓一支毛笔,啧,不知又往哪儿乱画了,力道奇大,笔头画得毛躁开叉。
郑则咬牙切齿,双手作恶捏他肚子软肉,“你个小坏蛋。”
“啊哈哈哈哈!”满满奋力挣扎。
笔也不知还能不能再用,这一捣乱,郑则也无心再看什么账簿和书。
他晃了一下臂弯的儿子,忽然将耳朵贴近儿子脸蛋,听不懂般露出疑惑神情,开口前又忍不住笑,“……说什么?想干什么?想去找你小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