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终于觉出不对劲，空虚得发慌！
粥粥关门写话本一连好几天没见着，这就算了吧，挣钱的大事耽搁不得，忍忍几天就好，等他一忙完自然会来找自己说话。
可一天天的，满满也没抱得回来。
这她可忍不了啊。
小夫夫俩这段时日住新房，晚上见不着没问题，可白日呢？嗐呀？白日竟也没来这头屋子一次。
郑大娘去篱笆空地送热茶招呼村民，想抱孩子回来，不是满满大哭不肯，就是儿子劝说随孩子意吧。
真让她焦灼不安，恰好丈夫又和鲁康出门收猪去了，没人商量，正想着要不要去新房问一问呢……
这会儿瞧见儿子抱着大孙跨进院门，郑大娘抓了个正着！
“可算盼着你来了，”郑大娘顾不得朝自己咿呀叫唤的大孙，忙拉住郑则，眉毛一竖暴躁问道，“咋个意思啊？一次不小心喂多了积食拉不出屎，这就不让我看大孙啦？”
“……”
郑则闻言顿了顿，淡定回道：“您想多了，呐，看吧，抱吧，他这会儿要喝水。”
说着将怀中的好大儿递过去。
可刚做出松手举动，满满就紧紧扒住阿爹衣领不肯，闭着眼睛大声哭嚎。
眼泪一滴没有，却把他阿奶嚎住了，“好好好，不抱不抱，阿奶不抱了。”
郑则心中暗喜，口中却是哄道：“下来自个儿走吧，阿爹在，阿爹去给你倒水。”
小人见阿爹没有要走的意思才止住哭嚎，嘴巴委屈噘着，乖乖踩到地面站好，等阿爹一动，他就也迈开小步子紧紧跟在身后。
酸得郑大娘直嘀咕：“才几天不见啊，阿奶就不认了，平日谁对你最好都忘了不是？”
满满抱住阿爹大腿，胖脸依赖地贴在他腿面，神色懵懂地看着阿奶。
郑大娘一颗心叫他看软了，忽然后悔刚刚说的话。
她泄气坐在饭桌前的条凳上。
舍不得说大孙， 只好对儿子不满道：“知道你们夫夫忙，忙就忙呗，粥粥写话本不能打扰，你干活就方便了吗，为何还带着满满？你老娘是年纪大了，倒也不至于连大孙也看不住，怎就不乐意往这头送了。”
“没有不乐意。”郑则道。
他一边听着大娘絮叨，一边翻出小碗给儿子倒水，知道阿娘是想大孙想得狠了，话说得急些重些，他并不往心里去。
既不能将实话道出，郑则脑中急转，于是换了个说法，斟酌道：“你们想满满，我又何曾不想。我一年出远门好几趟，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见不着，再者就算不出远门，也时不时要去镇上或别村奔波办事，在家停留的时间有多少？”
“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你怕满满不与你们亲，我难道不怕吗？”
“——”
屋中一时无话，郑大娘似是被儿子这番坦白惊住了，靠在桌边瞪大眼睛。
满满扶着阿爹拿碗的大手，咕咕喝水。
从郑则的角度看，只能瞧见他噘得像小鸡一般尖尖的上唇，心中觉得可爱，面上也不禁也带了点笑。
儿子揽着大孙喝水的场景，果真有一副当人阿爹的可靠样子，郑大娘不由想起二十多年前大坤抱着郑则的疼爱劲儿，那点不满顿时散了。
“呼，啊～”满满舒服叹了口气，双眼亮晶晶看向阿爹。
郑则晃了晃手中的碗，碗底还余有一点点水，便问道：“还喝吗？”
满满点头，却拧着眉毛嗯嗯出声，双手捧住小碗作势要自己拿。
郑则都依他。
小人端高小碗仰头，碗口几乎盖脸，鼓鼓的脸蛋和贴着碗沿的下唇可爱极了，郑大娘忍不住轻轻抚顺他后背劝道：“慢点喝，慢点喝……”
阿娘开了口，郑则也就顺势继续说：“我在家想多陪陪满满，待我出门办事时你们再陪他吧，这几日先让让我。”
话都示弱到这份上了，郑大娘还能说不吗？
于是，喝完水的大孙又走了，还趴在他阿爹肩头开心朝自己挥手。
唉！郑大娘惆怅，心里空落落的。
日子一天天过着。
小山一样的土豆堆渐渐变矮，渐渐变平，最后没了，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缸缸晒得雪白干燥的土豆淀粉装进大缸封口放好，静待落雪的空闲时候。
这日清早，雾气蒙蒙，有偶尔寒风刮过，篱笆空地没了前几日的热闹嘈杂，一时只觉冷寂空旷，两只大狗忽然蹿出，奔跑玩闹时打翻了地上的空桶，周遭复又生出几分生气。
草棚子前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面有一个钱匣子一本记账簿。
满满坐在阿爹手臂上，时辰还早，周遭只有父子俩和登记村民上工天数的孟辛。
小孩坐在桌前，右手哒哒拨弹算盘，左手一行一行指着账簿上的条目。郑则发现，孟辛右手拨珠本已停了，左手依旧放在其中一行账目不动，可算珠却再次拨响。
原是他算了两遍。
所有村民的工钱算清楚后，孟辛松了口气，抬头道：“大哥，算好了，你来再看一遍吧。”说着让出位置。
“等等，”郑则走近紧贴隔壁大屋的院墙，隔墙高声喊道，“鲁康——快来草棚！”
小子很快跑来，呼着白气懵懵道：“大哥，咋了？”
“咋了什么咋了，算账。”
鲁康挠头坐回椅子上，拉过小算盘开始哒哒算起来。
两人算过，数目一致后，郑则又交代道：“按照算好的工钱数串钱吧，别漏了，也别多了。”
两人点头，从钱箱取出铜板用麻绳一个个串好。
“哒哒，哦？“满满指向小叔叔，一脸好奇。
郑则嘘声道：“你俩叔数铜板呢，别打扰。”
换了只手臂抱他，又往草棚外走了两步，郑则紧了紧儿子头上的棉帽，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就先教道：“请人来家里做工，别人出力干活，咱就要付钱给别人，活干了几天啊？一天多少钱啊？笼统要付多少钱啊，要算清楚。”
“怀谦将来想不想打算盘，想不想当阔老板，嗯？”
后一句语气轻松，满满听后咯咯大笑，笑罢又哦哦啊啊说了一串。
还是没会说话……郑则笑容暂缓，对此颇为忧心，觉得郑怀谦开口实在太慢了，不求他一下子就能与大人对话，可至少一个字两个字偶尔蹦出来也好啊。
待付清村民工钱，郑则抱孩子回屋，担忧询问家中长辈说话慢一事。
难道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
郑老爹摇头说：“那不是，你开口很早。”
“先会喊娘，喊爹爹，喊爷，”郑大娘笑着接话，“然后开始知道说吃，说走，说玩，之后开始‘你我’不分地说话了。”
周娘亲回忆小宝粉嘟嘟的婴孩时期，脸上露出柔软神情，“小宝也是，他开口也早，也是先会喊娘，当真可爱极了，时常蹦出让人啼笑皆非的话来。不过等他学会‘不’和‘不要’，我和阿年就开始头疼了……”
“对对对，问什么都说不！可气人，后来我干脆也不问了。”郑大娘哈哈大笑。
话头莫名奇妙转开，长辈们反而聊起自己和小宝的儿时趣事，几人似乎并不觉得开口慢是什么大事。
郑则叹了口气。
满满仰头看他：“哒哒？”
“哒哒你个大脑袋。”喊爹爹也好啊，郑则气恼地掐他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