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福在延安那边得到消息更晚,还是棒梗给他去的信。
信里夹了一张油印传单的抄件,字是陈学文帮着抄的,工工整整。刘光福蹲在窑洞门口把那几行字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同屋的知青说:“哥们儿,我要考大学。”
同屋的知青正在补裤子,头也没抬:“你连初中都没念完,考什么考?”
刘光福把传单往他面前一拍:“上面说了,不看出身,只看成绩,我念没念完初中,我自己知道。反正我要考,考不上拉倒。”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当天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自己离开燕京那天,刘海中站在巷口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在延安这几年,老支书夸他肯下力气,想起二大妈每次来信末尾都要问一句“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考不上也要考,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黄土坡上。
十一月底,棒梗请了半个月的假,回了一趟燕京。
他先坐长途汽车到延庆,又从延庆倒火车到燕京。
火车上挤得转不开身,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他怀里揣着陈学文给他整理的一摞复习资料,用旧报纸包着,外面缠了两道麻绳。一路上他没舍得吃带的干粮,只喝了半壶凉水,可心里是热乎的。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他从车站出来,沿着长安街往南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走到南锣鼓巷南口时,他站住了。
老槐树还在,只是比走的时候粗了一圈,枝干光秃秃的,在路灯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巷口的灰墙上,那些大字报早被清理干净了,露出底下斑驳的砖面,像是褪了一层皮。空气里飘着煤球炉子的烟气和炖白菜的香味,熟悉得让他鼻子发酸。
他拎着包往巷子里走,走到中院门口时,看见一个少年蹲在门槛上借着路灯的光写作业。那少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远了。
“哥?”
棒梗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小子,比记忆中高了半个头,瘦瘦长长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可那眉眼跟他自己小时候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当,我回来了。”
小当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身朝院里扯着嗓子喊:“妈!奶奶!我哥回来了!”
秦淮茹从厨房里跑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攥着擀面杖,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她站在院子当中,看着棒梗拎着包走进来,个子比走的时候高了半头,肩膀宽得能扛麻袋,脸晒得黑红,颧骨上两团常年日头晒出来的红晕。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妈,我回来了。”棒梗站在她面前,把包放在地上,伸手把她手里的擀面杖拿过来,搁在旁边的窗台上。
秦淮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结实了。瘦是瘦了点,可结实了。”
贾张氏从屋里颠着小脚出来,嘴里“乖乖肉”地叫着,一把搂住棒梗不撒手,眼泪鼻涕全蹭在他棉袄上。棒梗被她搂得喘不过气来,可没有挣开,反而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奶奶,我回来了。”
槐花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这个又黑又壮的哥哥,棒梗朝她招了招手,她才慢慢走过来,被他一把抱起来,举到半空转了一圈,逗得她咯咯直笑。
那天晚上,秦淮茹把家里攒的鸡蛋全拿出来炒了,又去何雨柱家借了一块腊肉,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何雨柱听说棒梗回来了,端着碗就过来了,一进门看见棒梗坐在桌前,先是一愣,然后大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好小子,长这么壮实!在乡下没少干活吧?”
棒梗站起来叫了声“何叔”,何雨柱上下打量他好几眼,忽然笑了:“比你爹当年还结实,你爹要是在,肯定高兴。”
这话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一瞬,秦淮茹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给棒梗夹菜。棒梗低头扒了两口饭,抬起头说:“何叔,我在乡下这几年,学了不少东西,也想过您做的红烧肉,想了好几年。”
何雨柱乐了:“那明天我专门给你做一顿,管够。”
吃完饭,棒梗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小当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缠着他讲乡下的事。棒梗就给他讲东花园大队的苹果园,讲西坡那八十棵树,讲他怎么给每棵树培土、浇水、剪枝,讲今年秋天第一批苹果挂果时他蹲在树底下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小当听得入了神,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念叨着“哥你真厉害”。
秦淮茹在屋里收拾碗筷,隔着窗户看着门槛上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棒梗走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男人了,肩膀宽了,手粗了,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低沉。可她还是觉得他瘦了,好像比走的时候少了一层肉。
回到燕京的第二天正好是周末,棒梗直接就去找了沈莫北。
跨院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沈莫北正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面前摊着一张《人民日报》,旁边搁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丁秋楠在堂屋里给沈致远缝书包带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棒梗站在月亮门外头,笑着招呼了一声:“棒梗来了,进来坐。”
棒梗叫了声“丁姨”,又朝沈莫北叫了声“沈叔”,在石凳上坐下来。
他穿着从乡下带回来的那身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可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理过了,看着比在乡下时利索了不少。
沈莫北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晚上到的。”棒梗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这姿势是他在生产队开会时养成的习惯,“沈叔,我回来是想跟您商量商量高考的事,您看看有没有什么意见。”
沈莫北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话,只从搪瓷缸子里喝了一口水。院子里的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枝干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落在石桌上,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