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熟知这段历史的沈莫北知道胜利的曙光即将到来,但是真的到来了还是有点激动的。
王刚应了一声,又骑车走了。
消息在四合院里传开,已经是好几天以后的事了。
先是闫埠贵在收音机里听到了什么,端着搪瓷缸子跑到中院来找沈有德嘀咕了半天。接着何雨柱下班回来,在院子里大声说了句“胜利了”,刘光天家的窗子“啪”地推开,探出半个脑袋问了一句“真的假的”。
再后来,整条南锣鼓巷都知道了。
人们站在胡同口,站在水龙头前,站在煤堆边上,压着嗓子交头接耳。有人拍大腿,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站在老槐树底下抽了很长时间的烟。
轧钢厂里也变了天。
冶金部派来的工作组进驻了厂里,革委会那几个人被一个个叫去谈话。
孟庆怀因为本来就不得势,加上主持工作期间没搞什么大动作,过了几天就恢复了正常工作。
那几个跟着孙德胜干过的年轻人,有的写了检查,有的被调离了行政岗位,下车间劳动去了。
孙德胜的案子又被翻了出来。
有人算了旧账,把他当年批条子、挪用公款、逼人写黑材料的事一件件摆了出来。没
过多久,冶金部下了正式文件,孙德胜被撤销一切职务,开除党籍,下放农场劳动。
易中海那边,也没人再提他了。
他照常在车间里扫地、掏灰、收拾废料,比以前更沉默。
谭翠兰跟他早就不说话了,两人在院子里碰见,一个走这边,一个走那边,连眼神都不对。
消息传到东花园大队的时候,棒梗正蹲在西坡果园里给一棵生了虫的苹果树刮腐烂的树皮。
陈学文从公社中学赶回来,自行车还没支稳就扯着嗓子喊:“贾梗!贾梗!上面下来文件了!”棒梗手里的刮刀停了一下,抬头看见陈学文跑得满头是汗,眼镜歪在鼻梁上也顾不上扶,手里攥着一张油印的传单,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高考要恢复了。”
棒梗蹲在树底下,手里的刮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砸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
他慢慢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那张传单。上面的字他认得不多,可“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择优录取”这几个词,他看了又看,像是要确认它们是不是印错了。
“自愿报名,统一考试,不看出身,只看成绩。”陈学文念给他听,声音在“不看出身”四个字上格外重,“贾梗,你听见没有?不看出身了!”
棒梗把传单折好揣进怀里,在苹果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秋天的风吹过来,把树梢上几片黄叶卷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抬头看着满坡的果树——这是他亲手浇了五年水、培了五年土的树,今年刚进了盛果期,一棵棵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苹果,压得枝条弯弯的。
“学文,”他开口了,嗓子有些发涩,“你说我还能考上吗?”
陈学文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他:“你这几年一直在看书,那本《农作物栽培技术》你翻得都快背下来了,还有我给你的那几本数学课本,你不是都做完了吗?”
“那不一样。”棒梗说,“那是晚上收工以后点着煤油灯看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跟正经上学的没法比。”
“那你考不考?”
棒梗沉默了。他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刮刀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坡下的村子里传来收工的钟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他想起去年秋天,耿大队长把他叫到大队部,拍着他的肩膀说:“贾梗,你是块种地的好料子,等明年开春,队里想让你包西坡那片果园,工分按整劳力算,你看行不行?”
他当时答应了。包果园,整劳力,一年下来能挣不少工分,年底分红的时候能分到一笔钱。这笔钱,他本打算寄一半回家,剩下一半攒着,等将来有机会回城的时候用。
可现在机会来了。一个他从来没敢想过、也想不到的机会。
“考。”棒梗站起来,把刮刀往地上一插,“大不了考不上再回来种树。”
陈学文笑了,那笑容把眼镜后面的眼睛挤成两道弯缝:“我也考,咱们一起。”
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东花园大队。
知青点炸了锅,有人翻箱倒柜找课本,有人连夜给家里写信让寄复习资料,也有人蹲在窑洞门口抽烟发愁,说几年没摸过书本,怕是连勾股定理都忘了。
王大宝坐在牲口棚前面的石墩上,怀里抱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愁眉苦脸地问棒梗:“你说我考不考?我那点文化底子,连一元二次方程都够呛,语文就更不用说了,写个信都费劲。”
棒梗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小羊羔从他怀里接过来,摸了摸那毛茸茸的脑袋:“你爹以前不是厨子吗?你手艺也不错,考不上大学,回城找个饭馆干,也比在这儿喂牲口强。”
王大宝抓了抓脑袋:“也是,可我总觉得没个文凭,一辈子抬不起头。”
“那就考。”棒梗说,“考上就去上,考不上就回城找活干,路总归是通的。”
王大宝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贾梗,你怕不怕考不上?”
棒梗想了想,说:“怕。可比起没机会考,这点怕不算什么。”
在忻州,阎解旷比棒梗更早知道了高考的消息。
他是大队会计,每天看报纸是工作的一部分。那天傍晚他从大队部拿到《人民日报》,看到头版那条消息时,手抖得差点把报纸掉进煤油灯上。
他连夜给闫埠贵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爸,我要考大学,把以前的课本给我寄来。”
闫埠贵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院里跟沈有德下棋。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后站起来,把棋盘往边上一推,朝屋里喊了一声:“三大妈,解旷要考大学了!”
三大妈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棒子面,听闫埠贵念完信,眼泪就下来了。她一边抹泪一边说:“这孩子,这么多年了,那课本还在箱底压着呢,我去翻出来,明天就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