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出院那天是三月中旬,玉兰花开得正好。
周保国安排了一辆车,把谢老从医院接回小院,冯玉珍提前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妥妥帖帖,窗台上摆了一盆刚买的瓜叶菊,紫红的花瓣衬着翠生生的叶子,把满屋子都映得暖融融的。
沈莫北那天没去上班。
他请了半天假,骑车从南锣鼓巷到后海,和周保国一起把谢老从车上搀下来。
谢老瘦了不少,棉裤的腰围松了一大圈,用一根旧皮带系着,走路还得扶着墙。
可精神倒比住院时好了许多,看见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已经抽了嫩芽,还伸手摸了摸枝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总算是回来了。”谢老在藤椅上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天积在胸口的闷气全吐了出来。
沈莫北蹲下来给他把脚边的小毯子掖好,谢老低头看着他,忽然说:“小北,天津那边的事,你办得不错。”
沈莫北抬起头,有些意外。这些天在病房里,谢老几乎没提过部里的事,偶尔问一句,也只是听听就过去了,没想到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是周哥跑前跑后的结果。”沈莫北说,“我不过写了点东西。”
“写东西也是本事。”谢老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沈莫北的肩膀,望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老冯给我打了电话,说那份材料他看了,轧钢厂保卫处的事他会上心,让你放心。”
沈莫北心里动了一下。冯副部长主动给谢老打电话,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李德刚想从上面压人,冯副部长没让他压成;现在谢老出院,冯副部长又主动递话过来,这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站在哪一边。
“替我谢谢冯老。”沈莫北说。
谢老摆了摆手:“自己人去谢什么,你把事干好,比什么都强。”
从谢老家出来,沈莫北骑着车沿着后海慢慢走。
湖面上的冰已经化了大半,几只野鸭在残冰缝隙里游来游去,岸边的柳树远远望去已经笼了一层极淡的绿烟。他想起去年来这里的时候,还是满湖荷叶,转眼又开春了。
日子往前走,人也得往前走。
天津那边的事,果然没再翻起浪花。
部党委例会后,冶金部派人去了天津一趟,名义上是调研,实际上是查那两个厂保卫科换人的程序。调查结果没公开,但沈莫北从周保国那里知道,那两个新提拔的保卫科长,一个被调回了原岗位,一个被送去学习班“补课”,天津工人联络站的活动也收敛了许多。李德刚没再公开提天津的经验,燕京这边的现场会自然也不了了之。
孙德胜那边,还是老样子。
他照常来上班,照常开会,只是人更沉默了。
革委会办公室的人说,孙主任现在很少叫他们进去,文件自己批,会议自己开,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办公室的门。何雨柱在食堂里听说这些,哼了一声,说:“憋着坏呢,老狗趴窝,不是服了,是等食儿呢。”
沈莫北知道何雨柱说得对。孙德胜不是认输的人,他只是在等下一个机会。可这个机会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眼下还看不清楚。
机会来得比沈莫北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猛。
年三月底,冶金部转发了中央关于开展“一打三反”运动的文件。文件到厂那天,孙德胜在革委会扩大会上坐了整整一上午,散会时脸上难得有了一层薄薄的红润。
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用钢笔在第一页端端正正写了四个字——“一打三反”。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冯志才走了,马福贵拘了,天津那条线也被沈莫北从上面掐断了。他本以为自己在轧钢厂已经没了棋路,没想到风向又转了。
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这二十几个字,搁在别人眼里是政策,搁在他孙德胜眼里,是一把重新开刃的刀。
当天下午,轧钢厂革委会就成立了“一打三反领导小组”,孙德胜自任组长,下设办公室,抽调了七八个“靠得住”的年轻人。
第二天,厂门口贴出通告,要求各车间、科室“放手发动群众,深挖细查,不留死角”。厂里的高音喇叭从早到晚广播,调门比去年搞学习班时还高。
何雨柱蹲在食堂后门口抽烟,听着喇叭里一遍遍念文件,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对刘岚说:“你闻见没有?”
刘岚愣了愣:“闻见啥?”
“腥味儿。”何雨柱站起来,把围裙一系,“没准啊,有人又要拿咱们开刀了。”
他猜得没错。
领导小组名单贴出来的第三天,孙德胜就把许大茂叫到了办公室。
许大茂这些日子一直缩在宣传科,能不来厂里就不来,来了也躲在放映室里擦机器。
他被叫到革委会小楼时,腿肚子都在打转。孙德胜没跟他绕弯子,把一份名单推到他面前,上面写着何雨柱、杜子腾、刘岚、周尚菊,最后一行是秦淮茹。
“你在宣传科待了这么多年,厂里的事你比谁都清楚。”孙德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名单上轻轻点了点,“写材料,何雨柱在食堂多吃多占,秦淮茹跟李怀德的关系,保卫处杜子腾任人唯亲、打击报复——你知道多少写多少。”
许大茂的汗当时就下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孙主任,我……我这人手笨,写不好……”
“写不好就慢慢写。”孙德胜语气温和,可那双眼睛像两块凉透的铁,“你以前在郑成荣那儿反映过情况,有经验,写好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写不好,你自己琢磨。”
许大茂从革委会小楼出来时,两条腿都是软的。
他在厂区甬道上站了好一会儿,风从烟囱那边刮过来,带着煤灰和铁锈味,呛得他咳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