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何雨柱以前骂他的那句话——“许大茂,你小子就是属泥鳅的,见风使舵,早晚把自己滑进沟里去。”
可这回,他不敢滑。
当天晚上,许大茂没回家,绕了好几条胡同,摸到了南锣鼓巷。
他在跨院门口站了半天,抬手要敲,又缩回去,屋里亮着灯,沈致远在念课文,丁秋楠在跟王美芬说话,暖融融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
许大茂想起去年郑成荣在的时候,他也告过密,那时候他是为了自保,往沈莫北身上泼脏水,可今天,他是真怕了。
他是真的不敢和沈莫北做对了。
他正犹豫,院门从里面开了,沈莫北端着一盆洗脚水出来倒,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影,先是一怔,随即把盆放在墙根下,不冷不热地叫了声:“大茂?”
许大茂“噗通”一声跪在了门槛外头。
“沈局长,你救救我。”他嗓子哑得像破锣,“孙德胜逼我写材料,要整傻柱和秦淮茹,我不写他就要把我以前的事翻出来,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沈莫北没有马上扶他,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才侧身让开:“进来说。”
许大茂进了堂屋,丁秋楠给他倒了杯水,便带着沈致远进了里屋。许大茂捧着杯子,把孙德胜怎么找他、名单上有谁、要他写什么,一五一十全说了。说到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上面是孙德胜亲笔列的提纲——“食堂账目不清、何雨柱与秦淮茹关系暧昧、保卫处包庇坏人”。
沈莫北接过那张纸,在灯下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骂许大茂,也没有安慰他,只问了一句:“孙德胜最近还找了谁?”
“易中海。”许大茂说,“我前天在厂门口看见易中海从革委会小楼出来,手里也拿着个本子。还有,马福贵虽然拘了,但孙德胜让人给他家里送过钱和粮票,堵他的嘴。”
沈莫北点了点头,在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许大茂眼巴巴地看着他,像一条被撵急了的狗,等着人扔块骨头。
“材料你先别写。”沈莫北终于开口,“他再催你,你就说还在整理,要时间。别的我来办。”
许大茂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前脚出门,沈莫北后脚就拨通了周保国的电话。电话里他把“一打三反”在轧钢厂的情况简单说了,重点提了孙德胜借运动整人、逼人写黑材料的事。
周保国听完,沉默了几秒,说:“现在‘一打三反’搞运动搞的热火朝天的,我们也不好介入,毕竟这是上面的指示,我们只有从孙德胜自身入手,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想办法给他搞走。”
沈莫北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三月的风还硬,把院里那棵老银杏的枝干吹得呜呜响,像有人在远处拉着一把破胡琴。他把周保国最后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从孙德胜自身入手”。这话说得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打他的政治牌,他背后有李德刚,打不动;可你要打他的经济牌、作风牌,李德刚就未必肯替他兜底了。
这年头,政治问题可大可小,经济问题却是一查一个准。
当晚,杜子腾和王刚前后脚到了南锣鼓巷跨院。
丁秋楠给他们倒了茶,便带着沈致远进了里屋。堂屋里只剩三个男人,围坐在方桌边,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沈莫北先把许大茂来找他的事说了,又把孙德胜亲笔列的那张提纲从抽屉里取出来,摊在桌上。杜子腾凑近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食堂账目不清、何雨柱与秦淮茹关系暧昧、保卫处包庇坏人——这三条,条条都是冲人去的,没有一条有真凭实据。”
“所以他才要逼许大茂写。”沈莫北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许大茂在宣传科待了多年,厂里的旧事他知道得不少,孙德胜要的是把旧事编成黑材料,只要许大茂一落笔,何雨柱和秦淮茹就得被架上批斗台。”
王刚把烟掐灭在搪瓷缸沿上,压低声音说:“沈局,天津那边撤回来之前,邢越留了一份底。孙德胜到轧钢厂以后,跟天津工人联络站通过好几封信,其中有两封是让冯志才转的,信里提到过厂里招待用的烟酒和钢材边角料。还有——马福贵被拘之后,孙德胜让人给他家里送过五十块钱和一百斤粮票,来源是革委会的小金库,那个账说不准有问题。”
沈莫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小金库的账,能查到吗?”
“能。”杜子腾接话道,“革委会办公室的日常开支归后勤代管,后勤老梁跟我关系不错。孙德胜批的条子,领东西的签字,老梁那里都留着底,我这两天就让他悄悄归拢一份出来。”
沈莫北点了点头,又对王刚说:“你让邢越把天津那边跟孙德胜来往的信件抄件送过来,不要原件,抄件就行,另外,许大茂那边我来安排,让他先拖住孙德胜,别写实质东西,只写些不痛不痒的旧事。孙德胜要是催急了,他就说记不全,需要时间翻旧账。”
王刚和杜子腾都应下了。
沈莫北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槐树已经冒出了一层极细的嫩芽,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可他知道它们在长。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不高,却像铁砧上砸出来的:“‘一打三反’是上面的部署,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孙德胜想借这个运动整人,那我们就让他自己撞到运动口上去。他要是干干净净的,咱们动不了他;可他要是手脚不干净——那就不用我们动手,运动本身就会把他吞了。”
接下来几天,轧钢厂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就好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而沈莫北等人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