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听完周保国的电话,放下听筒,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拨通了杜子腾的电话。
“天津那边的会,八成开不起来了。”沈莫北说,“你让邢越撤回来吧,那边的事暂时不用盯了。”
杜子腾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那孙德胜这边……”
“盯住他。”沈莫北说,“天津的事黄了,他在厂里肯定要有动作,这次不会是大张旗鼓的,可能是从生产上、从食堂上、从你保卫处的日常管理上找茬,你们几个把该做的做好,别让他挑出毛病来。”
“明白。”
挂了电话,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银杏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他想起谢老常说的那句话——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轧钢厂这个营盘,孙德胜也好,李德刚也好,谁来了都得走,可营盘得守住。他沈莫北现在守的,就是这个营盘。
二月初的一个早晨,沈莫北刚到办公室,就接到周保国的电话。
“小北,谢老昨晚住院了。”周保国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心脏的老毛病,天冷就容易犯,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但得住一阵子。”
沈莫北放下电话,跟处里打了个招呼,骑车直奔医院。
到了病房门口,周保国正站在走廊里,见他来了,把他拉到一边。
“昨晚半夜送来的,喘不上气,脸都紫了,医生说是心衰,亏得送得及时。”周保国压低声音说,“冯姨最近不在,他身边没人,还是他及时打了紧急电话,咱们这些人,平时都各忙各的,也没顾上多去看看他。”
沈莫北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
谢老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手背上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沈莫北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他想起第一次见谢老时的样子,那时候还在部队,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如洪钟,拍着他肩膀说“小沈,好好干”。
一转眼,年纪也不小了,也病了。
周保国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进去看看?他刚才还醒了一下,问你在不在。”
沈莫北推门进去,在病床边坐下来,谢老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
“来了。”声音很轻,很哑。
“来了。”沈莫北说,“您好好养着,别的事不用操心。”
谢老微微摇了摇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小北,我最近身体不舒服,估计保卫部那边的工作我估计暂时不负责了,不过保国马上就提拔副部长了,我也能放心点,要是你们处理不掉的,就去找老冯……这些年的感情,他会帮你的。”
沈莫北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把谢老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了握,那手很瘦,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但手心还是温热的。
“您别管这些。”沈莫北说,“先把身体养好,过了这一关,咱们还有好多事要做。”
谢老看了他一眼,眼皮慢慢合上了。沈莫北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等谢老睡实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走廊里,周保国还在等着。
“医生怎么说?”
“说这一关挺过去就没事,关键还是要多休息。”周保国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没少操心,现在形势这么乱,他放不下来心了,最近身体不好还经常关注部里的事情,我和冯姨说过了,她马上回来照顾谢老,估计今天就能到。”
沈莫北没说话,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树上有几片没掉干净的叶子,在风里晃着,发着枯黄的卷。
那天下午,沈莫北没回部里,也没回南锣鼓巷,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会儿是谢老拍着他肩膀的样子,一会儿是丁秋楠在灯下缝衣服的侧影,一会儿又是沈致远拿着蚯蚓瓶子满院子跑的笑声。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过了很多遍,最后都沉淀下去,剩下一片很安静、很重的东西压在心底。
傍晚的时候,得到消息丁秋楠过来了,见了沈莫北,先看了看他的脸色,然后握了握他的手,什么也没问。
“谢老怎么样了?”她问。
“睡着了,医生说要多休息。”
丁秋楠点了点头,说:“我去跟心内科的同事打个招呼,了解一下情况。”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里轻轻晃了一下,就消失在拐角处。
沈莫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很重的东西,稍微轻了一点点。
谢老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病情才算真正稳下来。
丁秋楠这几天都在陪着冯玉珍照顾谢老。
周保国隔两天就去一趟,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就坐着说说话。
沈莫北去的次数反倒不多,不是不想去,是怕去多了让人盯上——谢老住的是普通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谁知道哪双眼睛是李德刚的。
他改成了晚上去,等探视时间过了,走廊里没什么人了,才从后门绕进去,在谢老床边坐个把钟头。
谢老醒着的时候不多,多数时候就那么躺着,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地淌。偶尔睁开眼,看见沈莫北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嘴角动一动,算是打了招呼。
有一天晚上,谢老精神忽然好了些,让沈莫北把床摇起来半截,靠在那儿喘匀了气,哑着嗓子说:“小北,部里的事,你和保国盯着点。”
“您放心。”沈莫北说,“周哥那边有消息都跟我说,没什么大动静。”
谢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刚抽了嫩芽的梧桐树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冯那个人,你以后有事可以找他,他认理,也念旧,我跟他几十年的交情,他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