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天的媳妇在旁边直说“这怎么好意思”,棒梗摆摆手,说刘光福跟我是一块儿下的乡,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刘光天听完,别过脸去,半天没吭声,刘光福还没有回来,他有点想弟弟了。
傍晚的时候,棒梗坐在自家门槛上,仰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一群鸽子从胡同口飞过去,哨子呜呜地响,他忽然特别想见沈莫北。
这个人,是他以前又怕又恨的人。
他偷东西被沈莫北抓过,他妈敌特暗杀的时候是沈莫北救的,他下乡被分到河北,也是沈莫北帮的忙——这些事,是后来秦淮茹在信里一点点告诉他的。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跨院走,沈家的堂屋里亮着灯,沈莫北还没回来,丁秋楠在给沈致远缝书包,看见棒梗来了,放下针线,笑着招呼他坐。
棒梗在门口叫了声“丁姨”,有些拘谨地走进来,把手里一小包酸枣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乡下摘的,那边没有啥好东西,也就这玩意城里见不到能吃个新鲜。”他说。
丁秋楠也不推辞,笑着把酸枣收起来,又让他坐下喝水,沈致远扒在里屋门口,瞪着两只黑亮的眼睛看他,棒梗朝他笑了一下,沈致远就就冲他笑了一下。
棒梗坐了一会儿,和丁秋楠说了些下乡的事——说他们队里养了两头骡子,他学会了套车;说他们知青点的屋顶漏雨,他和陈学文爬上房用塑料布堵了好几次;说老农民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黑铁蛋”,因为他干活像铁疙瘩。
他说着说着,自己的话也不那么拘谨了,丁秋楠听着,不时点一下头,眼里带着笑,又带着点心疼。
沈莫北回来的时候,棒梗正说到自己的工分从六个涨到十个的事。
沈莫北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寒气,看见棒梗,有点诧异,不过也没有什么意见,只点了点头:“来了。”
棒梗连忙站起来,叫了声“沈叔”。
沈莫北脱了外衣挂好,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丁秋楠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才把目光慢慢落到棒梗身上。
那目光不严厉,但也不柔和,像一杆老秤,不动声色地称量着这个一年没见的半大小子。
“工分涨到十个,说明你至少不偷奸耍滑了。”沈莫北把搪瓷缸子放下,声音和缓,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在那边还顺心吗?”
棒梗点点头,想了想又说:“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沈莫北嘴角微微一翘,像是笑了,又像只是这灯光把人照得柔和了些。“累是好事,十六岁的人,不累不成器,你妈这一年没少往你那里寄东西,你要记着她的好,你爹死得早,她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棒梗嗯了一声,没多话。
沈莫北又打量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既然回来了,就在家好好陪陪你妈。你的处境你也知道,能回来探亲,说明你在下头表现还不错,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往后你要真想回城,只有一条路——在农村干出点名堂来,让公社、大队都认你,你干的越好,回城的机会就越大。”
以后的事情沈莫北也没法和他说,不过只要棒梗真的能改变,他还是能帮点忙的。
棒梗把这些话一字一字听进耳朵里,重得像铅块,又热得像火炭,他知道沈莫北是在给他指路,他有回城的机会。
丁秋楠从里屋拿出两双新袜子、一条灰围巾,让他带回去,说是过年穿,棒梗不收,丁秋楠就笑着说:“我是医生,听我的,你脚上那鞋都张嘴了,袜子肯定也磨得薄了,拿着,别冻着,你这一身肉是国家的,得爱惜。”
棒梗只好接过来,夹在胳膊底下,又朝沈莫北和丁秋楠各鞠了个躬,才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才觉得后脊梁上出了薄薄一层汗。
刚才在沈莫北面前,他竟比在乡下第一次扛起一百二十斤的柴捆还紧张,但出来后,心里反而松快了,像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轻拿轻放地搁在了该搁的地方。
过了两天,阎解旷也回来了。
他是傍晚时分到的家,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头发乱蓬蓬的,整个人黑瘦黑瘦,但眼睛比走的时候亮堂多了。
三大妈一看见他就哭,拉着手不撒开,嘴里“儿啊儿啊”地叫着,闫埠贵站在旁边,老花镜起了白雾,他摘下来用袖子擦了又擦,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阎解旷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几斤山西小米,两把红枣,一条自己编的柳条筐,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奖状——上面写着“大牛店公社第三生产队知识青年劳动标兵”。
闫埠贵接过奖状,戴上老花镜看了又看,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红了。
这天晚上,棒梗和阎解旷在胡同口碰了面,两人对看了一眼,同时咧嘴笑了。
“你小子倒没怎么变。”棒梗说。
“你也没怎么变。”阎解旷说,“就是更黑了。”
刘光福回来的最迟,因为他离得最远,他是腊月二十九晚上回来的,他背着一口袋延安枣,还带着一身黄土味儿。
他回来得最晚,可一进院子就带着一股子比过年还热闹的劲头,看见谁都喊,说延安的窑洞冬暖夏凉,说他们队上养了毛驴他学会了赶驴车,还说老支书过年给他包了顿饺子,羊肉大葱馅儿的,可香了。
只有回了家,跟他妈和二哥说话时才安静下来,声音低了八度,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红布包,里面是一条羊肚子手巾和一小包花椒。“妈,这手巾是那边婆娘们自己织的,我给你要了一条,这花椒是他们自己在坡上种的,比咱们胡同口副食店卖的香。”
二大妈接过东西,眼泪刷刷地掉,嘴里骂他:“买这些干啥?你在那边挣几个工分容易吗?乱花钱!”
可把花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怎么也舍不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