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本应该是慵懒沉闷的。
现在的春来赌坊,却被一种阴冷笼罩着。
风还是那阵风,从青石板路上刮过去,卷起几片枯叶,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地上。
赌坊外面,原本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已经被卫兵队驱散,一个一个被赶回了家。
有的犟种不肯走,挨了几棍子,也就老老实实地走了。
街面上,只有几条土狗懒洋洋的晒太阳。
整条街,寂静得诡异。
血点子从赌坊,一路蜿蜒向外,一滴滴,一串串。
公子、表哥、索命三个人,就顺着这条血路,一步步往前走。
三个人都是一脸煞气,谁也没说话,只盯着地上的血迹。
街道两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但是那些缝隙里,一双双眼睛,正在偷偷摸摸往外看。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住了多少年的老街坊。
这会儿谁也不敢露头,只敢隔着缝,看着那三个煞星从自家门口走过去。
沿街的摊贩,早已经被卫兵队尽数驱离。
摊贩们走得急,家当都扔下了。
竹编的箩筐,油锅案板,长短板凳,东倒西歪地堆在街上,谁也没敢回来收拾。
事不关己,就闭眼装瞎。
该关门的关门,该躲远点的躲远点,该当没听见的,就当耳边刮过一阵风。
这一套,是他们在这条街上活了一辈子,一场一场人命看过来,自己修炼出来的避祸活法。
索命走在最前面,脸上没有情绪,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血迹,一步步往前走,一言不发。
表哥拖着金枪跟在后面,表情看起来也很郁闷,枪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印。
公子走在最后面,心底堵得慌,没去看地上的血,只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三个人一路无话,径直往前走。
地上血迹清晰,越靠近春来赌坊的地段,血点子断断续续。
越往远处走,地上血迹越多,到后来连成片。
最后,三人停在一条常年背阴的老破巷里。
这里,就是炮仗遇袭的第一现场。
巷子狭窄幽深,两侧高墙遮天蔽日,终年不见阳光。
大白天进来也昏暗阴冷,平时压根没什么人来,可以说是老街最偏僻的死角。
巷子里的青砖墙,斑斑驳驳的,有一大片喷溅血迹。
溅在砖面上后,顺着墙缝往下流,流到半截,干了。
看得出来,这一刀的力道很猛,是近距离硬砍的。
没有试探,一上来,就是奔着要命去的。
墙根底下,还有半块头盖骨,不用说也知道是谁的。
索命站在巷子里,看着这些细节,没有说话。
他在想,炮仗被堵在这条巷子里的时候,会是个什么场景。
这里巷子这么窄,跑也跑不开,躲也躲不掉。
一刀下去,血就喷上了墙。
只是那一刀,得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才能把人砍成这样。
索命从怀里掏出手帕,把那半块头盖骨包了起来,递到表哥面前。
表哥摆了摆手,根本不想看。往墙根一蹲,掏出一根烟,闷着头抽起来。
索命摇了摇头,只好拿给公子。
“一刀劈在头上,力道够狠,落点也够准。”
公子接过来掂了掂,看了看。
“凶器是偏重的砍刀。
普通人挨这样一下,站稳都困难,别说还能到处跑了。”
话说到这儿,他停了。
其他两个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受了这么重的伤,人是跑不远的。
公子转头,看向巷外。
从这里到春来赌坊,有两条街的距离,三个拐角,中途还要穿过闹市。
那是个什么概念?
一个头盖骨都让人劈掉半边的人,就凭着最后一口气。
愣是从这条背阴的死巷里跑出去,跑过拐角,穿过人挤人的闹市,一路跑回赌坊。
他低头看着那一条贯穿全程的血色长路,心底一片冰凉。
正常人挨了这一刀,一定会死在这条巷子里。
可是炮仗,硬撑着跑回去了。
古林这地方别的没有,命硬的狠人从来不缺。
公子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只知道,炮仗是吊着一口气,硬跑回去的。
在场三个人,都是刀口舔血的老江湖了。
血里滚、刀上爬,死人堆里睡过觉的。
从十岁开始拿刀到现在,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挨了那样一刀的人,正常来说,连站都站不起来。
可是炮仗硬是跑了两条街,跑回了家。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跑回那个追随了一辈子的大哥身边,好好道一句别。
表哥一直没说话。
蹲在那儿,烟抽了一半,现在终于开口。
“我混了这么多年,各种人都见过了。”
“从来没见过,受了这样伤,还要咬牙撑着最后一口气,就为了回来跟大哥道个别的。”
“唉……”
没人接话。
索命这个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早就看淡了生死,万事不动于心。
现在,看着这一路的血迹,他那双万年冰冷的眼底,终究还是掠过一丝震撼。
公子还拿着那半块头盖骨,隔着手帕,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看,又想起炮仗的死状,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了,最后到底没忍住,长长叹了口气。
三个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