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在案”四个字,欧阳像是随口一说。
落在其他两个人的耳朵里,那就堪比晴天打旱雷。
秦武脸上那点客套的笑立马僵住,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古林大小官员哪个敢不给他三分薄面,甚至连城主都拿他没办法。
唯独追风楼的规矩,他惹不起。
一旦行贿的罪名往上一捅,他这些年打下的家业,恐怕一夜之间就会被连根刨了。
这会儿,那一百万银票就摆在桌上,傻子都看得出来是干什么用的。
要是欧阳较起真来,现在铁证如山,他秦武百口莫辩。
包间里安静得瘆人。
炮仗后背已经冒了一层冷汗,脑子却转得飞快。
他跟着秦武混了这么多年,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
绝境救场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眼看行贿罪名就要扣在头上,炮仗转头朝门外扯开嗓子就喊。
“蝰蛇!进来!”
门外一直候着的蝰蛇,听见喊声立马推门而入,一脸谨慎。
“怎么了?”
炮仗收了收表情,指了指满桌残菜酒水。
“今天这一桌酒菜,总共多少钱?”
蝰蛇摸不清他是什么套路,但也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回话。
“哦,这个……荤素酒水,一共十两银子。”
炮仗顺势伸手,把那包沉甸甸的百万银票直接往蝰蛇面前一推。
“结账!”
“今晚你和你酒楼的伙计跑前跑后的,伺候得很周到,秦武大哥很满意。”
“十两,是今晚的饭钱,那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两,是给你们的赏钱。”
一句话,生死翻盘。
原本实打实的行贿巨款,被炮仗几句话就说成了土豪随手打赏酒楼的赏钱,而且别人还挑不出毛病。
秦武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大半。
不动声色瞥了炮仗一眼,心里暗自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这小子,关键时刻,脑子反应是真灵活。
蝰蛇一开始还懵懵懂懂,看炮仗一个劲给自己使眼色,也立马反应过来。
他一把抱起整包银票,直接给秦武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感谢秦武大哥!”
说完,抱着钱转身就往门外走。
等欧阳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蝰蛇早就已经抱着钱跑没影了。
欧阳自始至终坐在原位,冷眼旁观这三个人一唱一和地演戏。
等蝰蛇关门离开,他终于开口。
“把戏挺多,脑子挺快。”
秦武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炮仗反应快,脸上强行挤出笑意,搓着手接话。
“哎呀,我大哥哪天不赚个三五百万的?心情高兴,打赏一点,很正常嘛。”
欧阳却压根没理炮仗,盯住秦武,语气不善。
“别给我耍这些小聪明。你什么心思,我清楚,你自己更清楚。”
“不要来试探我的底线。”
秦武表情已经很难看了,他在古林混了这么久,向来是他给别人立规矩。
今天倒好,脸都被别人按在地上摩擦,一点面子不给。
“谢谢你的酒。”
欧阳缓缓站起来,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就走。
秦武站了起来,直接拍了桌子。
“你非要逼得我们无路可走么!”
欧阳没有回头。
“是你们一直在走歪路。我只是来纠正规矩。”
“安分守己,是你们现在唯一的出路。”
房间里静了下来,炮仗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今天这顿饭,算是彻底吃炸了。
秦武重新坐回去,低头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两口。
在古林呼风唤雨这么多年,他很少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甩脸。
也是为数不多的对一个人,产生了忌惮的感觉。
良久,秦武把烟屁股狠狠按进满桌残羹的碟子里。
滋滋一声轻响,火星在油汤里灭了。
“回去。”
炮仗不敢多嘴,低着脑袋紧跟在后面。
门口的蝰蛇也跟了上去,把他们送出酒楼,同样一句话也没敢问。
街上灯火零落,街边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拴在酒楼外的两匹马,安安静静甩着尾巴。
两人翻身上马,朝着春来赌坊的方向走。
一路上,两个人心里都很郁闷。
离春来赌坊还有一条街的时候,炮仗终于扛不住了,憋出一句。
“老大,今天晚上这事,是我不对。”
秦武捏了捏眉心。
“你没有什么不对的。”
“那一百万银票摆在桌上,大家都知道是干什么的。”
“你能硬生生说成是赏钱,保住我当场不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炮仗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心里依旧发慌。
他太清楚了,今天没出事,不代表这事就翻篇了。
欧阳那种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犹豫半天,缰绳在手里捻来捻去,还是小心翼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反抗,等于触碰红线。
要是把现有的生意做下去,欧阳那个家伙,用不了多长时间,早晚会把他们查个底儿掉。
横竖都是死,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秦武抬头,看向无边无际的星空。
“全部生意关停。”
炮仗身子一僵,手上缰绳都攥紧了。
全部关停?
这四个字从秦武嘴里蹦出来,把他说得一愣。
他有点急了。
“老大,咱们手下还有几百张嘴等着吃饭,场子突然全停,底下会乱的。”
秦武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乱也得停。”
“欧阳现在就等着我们出错,他才有理由办死我们。”
他回过头,看了炮仗一眼。
“那我,就偏偏安分给他看。”
炮仗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不是认怂了,是把所有獠牙暂时收回去,装作无害的绵羊。
你不是要查么?我先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给你欧阳留半分把柄。
秦武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春来赌坊。
“我这些年打下来的江山,不是他三两句话就能抹平的。”
“他要我安分,那我就安分。”
“我倒要看看,他欧阳到底是不是铁做的。”
“你找人,去查一查欧阳的底,看看他有什么软肋,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