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的光线幽暗而柔和,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罩着。
喜羊羊跟在笙羊羊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熟悉的廊柱——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样,从含苞到盛放,从花蕊到莲蓬,栩栩如生。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莲香,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正厅深处缓缓走来。
喜羊羊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
笙羊羊?
走来的那个女子,穿着一袭浅绿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淡淡的莲纹。
她的眼睛明亮而有神,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浸润过,温暖而鲜活。
她正朝他们走来。
喜羊羊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笙羊羊。
笙羊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依旧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精致却没有生命的雕像。
喜羊羊又转回头,看向那个走来的“笙羊羊”。
一模一样的面容。
一模一样的身形。
一模一样的眉眼。
但一个空洞如死水,一个鲜活如朝阳。
喜羊羊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本能地向前跨出半步,挡在笙羊羊身前。
云楼宫底下的黑暗能量跑出来了吗?
他凝神感知——没有。
那个走来的“笙羊羊”身上,没有任何黑暗的气息。
相反,她身上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像是冬夜里的炉火。
他伸出手,想阻止她靠近。
手掌穿过了她的身体。
没有任何触感,没有任何阻力,就像穿过一道光影,一缕轻烟。
“笙羊羊”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笙羊羊身上。
她一步步走近,裙摆轻轻拂过地面,不发出一点声响。
最后,她在笙羊羊面前停下。
她抬起手,轻轻拥住了她。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轻得像是风拂过水面,像是月光落在窗台。
她的手臂环住笙羊羊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一瞬。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萤火般的光芒,细碎、温暖、明亮。
那些光芒像是活的一样,轻轻飘起,缓缓落下,一点一点,融入笙羊羊的身体。
笙羊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光芒渗入她的眉心,渗入她的胸口,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每融入一点,她的睫毛就轻轻颤动一下,像是沉睡的人正在慢慢醒来。
最后一点光芒没入她的心口。
笙羊羊眨了眨眼睛。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地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她哭了。
但她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像是终于想起什么的表情。
喜羊羊的心口猛地一紧。
他上前一步,抬手想要替她擦去眼泪,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笙羊羊抬起手,自己擦了擦眼泪。
那双眼睛已经能看见了,此刻像是有光在里面流动。
“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妈妈,爸爸,大家……所有人。”
喜羊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终于不再空洞的眼睛。
“所以你为了能出来,”他的声音发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将自己分成了两份。”
笙羊羊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但是我没想到会出现意外。”她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攥紧衣袖,“我的全部记忆被留在云楼宫,最后只留住了……”
她顿了顿。
“与你有关的记忆。”
喜羊羊愣住了。
与他有关的记忆。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父母、朋友、过去的一切——却唯独记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蓝站在一旁,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听到这里,他淡淡开口:“那还需要找吗?”
笙羊羊摇摇头,抬手拭去最后一滴泪痕:“不用了。我想起来了。”
喜羊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着她:“找什么?想起什么了?”
笙羊羊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朝正厅深处走去。
“跟我来。”
——————
莲池。
云楼宫的一处,有一方无边无际的莲池。
池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池底的淤泥和碎石。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和周围的建筑。
几片嫩绿的荷叶刚刚冒出水面,小小的,圆圆的,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笙羊羊在池边停下。
她从腰间取下荷包,轻轻解开系绳。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荷包里飘出。
那光芒在空中舒展开来,渐渐凝聚成形——不再是之前那个小小的光团,不再是只能落在肩头的灵体状态。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女。
彩穿着一袭白色色的长裙,裙摆上流动着五彩斑斓的纹路。
她的白发如霜,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睛此刻弯成月牙,正含着笑意看着他们。
蓝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她。
手指穿过她的身体。
没有任何触感,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空气在指缝间流淌。
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失落,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苦涩。
彩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但她飘上前,张开手臂,轻轻环住了他。
那是虚影的拥抱,没有任何实质的触感。
但蓝能感觉到,有温软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有轻轻的呼吸落在他肩头。
“好久不见。”彩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思念,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蓝抬起手,虚虚地环住那片空气。
“彩……”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挤出这一个字。
笙羊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间哦。”
彩从蓝的怀抱里飘出来,来到她身边,戳了戳她的脸。
笙羊羊没有理她。
她抬起手,荷包口朝下,轻轻一倾。
一颗莲子从荷包里滑落,悬浮在半空中。
那颗莲子已经不再是普通的莲子——它生出了一小截白嫩的胚根,根尖细细的,像婴儿的手指。
胚根的另一端,一小截茎芽正倔强地向上伸着,芽尖顶着两片小小的幼叶,嫩绿嫩绿的,像是刚睁开眼睛的婴儿。
笙羊羊一挥手。
莲子落入池中。
——————
“噗通。”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然后缓缓平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池底。
那颗莲子落在淤泥里,轻轻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下一秒——
白嫩的胚根开始向下生长。
它伸展开,抽出细密的根须,一根,两根,无数根。
那些根须扎进淤泥里,紧紧抓住土壤,像是要把整颗心都埋进这片土地里。
茎芽向上生长。
它顶破泥水,冲破水面,伸出两片圆圆的幼叶。
幼叶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两只小小的手,正在试探这个世界。
然后,茎秆开始不断拔高。
一片叶子,两片叶子,三片叶子……叶片舒展挺立,层层叠叠,很快铺满了小半个池塘。
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叶脉清晰可见,叶心还托着一小汪清亮亮的水珠。
花苞从叶间悄然抽出。
那是一个小小的、青嫩的苞,裹着浅绿色的外衣,尖尖的。
它一天天饱满起来,外衣的颜色越来越浅,越来越浅,最后透出里面淡淡的白色。
然后——
花苞缓缓绽开。
第一片花瓣展开,白的,薄如蝉翼。
第二片,第三片……一片接一片,层层叠叠,向四周舒展。
最后露出中间嫩黄的花蕊,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
一朵莲花亭亭立于碧波之上,随风轻摇。
那花瓣的颜色从尖端的粉渐渐过渡到根部的白,像是朝霞染过,又像是月光浸过。
花瓣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在光线下闪着碎碎的光。
莲香袅袅,沁人心脾。
笙羊羊站在池边,看着那朵莲花。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在这方天地里:
“以藕为骨,凝魄藏神;
以瓣为衣,覆影遮尘。
以根为络,通脉连筋;
以茎为身,聚气成真。”
她抬起手,指尖指向那朵莲花。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乾坤——”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敕此灵胎,立地成人!”
话音刚落,那朵莲花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金光万丈,照亮了整个莲池,照亮了云楼宫,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光芒中,莲花的轮廓开始变化——
花瓣收拢,又舒展,化作飘飞的衣袂。
花蕊凝聚,拉长,化作如霜的白丝。
莲茎挺立,分化,化作亭亭的身姿。
光芒渐渐淡去。
池边,多了一个人。
彩站在那里。
不再是虚影,不再是灵体。
是一个真正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她抬起脚,踩了踩地面——坚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莲香和阳光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向蓝。
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彩笑了。
她跑过去,这一次,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蓝接住了她。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她发间。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忍。
彩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笑了。
“好久不见。”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声音是真实的,落在耳边。
蓝没有说话。
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喜羊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笙羊羊。
笙羊羊站在池边,看着那朵已经消失的莲花,看着相拥的两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喜羊羊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
在即将触碰的时候,又退缩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池边,看着那池清水,看着那满池莲叶,看着那对相拥的身影。
阳光正好。
风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