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硕还没来得及收到自己被评为卓越教授的消息,大家对屈原奖的讨论还没得及散去,网络上突然出现了一篇帖子。
那篇帖子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间正好是各大平台流量最高的时候。
上班的下了班,上学的下了课,吃过晚饭往沙发上一躺,手机一刷,看到什么就转什么。
没人会先去核实真假。也没人想得到要去核实。
就是随手一转,图个热闹。
“小鹿爱喝奶茶”的号不大。粉丝一百多个,平时发条动态点赞不超过十个。但这条不一样。
她在文案最后加了一句话:“我知道我人微言轻,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但我就是想让更多人看清他的真面目。#周硕忘本# #周硕虚假人设# #周硕对粉丝态度恶劣#”
三个话题标签,整整齐齐排在文末,像三面旗子。
最先看到这条帖子的是她自己的粉丝。一百多个人里,活跃的大概也就二三十个。
有人在评论区发了三个拥抱的表情,有人说“抱抱小鹿,别难过了”,有人说“天哪我滤镜碎了”……
就是没人问“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也没人问“有没有照片或者视频”。
先站队,后思考。这是这个时代赋予每个人的特权。
真正让这条帖子炸开的,是一个营销号的转发。
晚上十点十二分,一个叫“吃瓜速报”的围脖账号转发了这条帖子。
两百多万粉丝的大号,转发语写得很简单:“网友爆料:屈原奖得主周硕在岳阳楼对粉丝态度恶劣,称‘我对你单不单身不感兴趣’。这就是你们心中的天才作家?”
一颗火星掉进了汽油桶。
“吃瓜速报”的转发在十分钟内被转了两千多次。
紧接着,第二个营销号转发了,第三个也来了。
转发语一个比一个夸张,“周硕翻车了?”“《小王子》作者被指耍大牌!”“刚拿屈原奖就飘了?”
评论区像炸开的蚂蚁窝,密密麻麻全是跟风的人。
有人发了三个问号就轻松拿了几百个赞。有人写了长篇大论的脱粉宣言, 还有人不关心真假只关心热闹,在评论区挨个问“什么瓜什么瓜什么瓜”。
“就说知识分子都是装的吧,一火就原形毕露。”
“屈原奖才拿了几天啊,这么快就飘了?”
“亏我之前还觉得他是年轻一代的榜样,真让人失望。”
“知人知面不知心。”
也有少数理智的声音。
“就一篇小作文,连张照片都没有,你们就信了?”
“我去翻了原帖,全程只有文字描述,没有任何证据。”
“这个号连实名认证都没有,可信度存疑。”
但这些声音太小了,偶尔冒出来一两条,转眼就被淹没。
还有人帮发帖者回怼:“受害者为啥要提供证据?你能证明她说的不是真的吗?”
在情绪的洪流面前,任何试图讲道理的声音都显得苍白无力。
到了凌晨,“小鹿爱喝奶茶”的粉丝数从一百多涨到了五万。
那条帖子的转发量超过了十万。
评论区前排全是“心疼小姐姐”“支持你维权”“不要被他的粉丝吓倒”。
有人给她发私信,说自己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说明星红了就变脸。
有人给她留言,让她保护好自己。还有人给她发了红包,备注写着“奶茶钱”。
她自己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九点四十七分按下“发送”的时候,她可能只是想出口气,想让几个陌生人站到她这边来。
但现在,她的帖子被两百多万粉丝的大号转发了,被搬运到了全网每一个角落,被几十万人阅读、评论、转发。
她成了一个“勇敢站出来揭露真相的受害者”。
她当然不会出来澄清什么。
她躺在床上,刷着手机,看着自己的粉丝数跳字一样地往上涨,看着私信里那些陌生人的安慰和鼓励,一条一条地点过去。嘴角大概带着笑。
与此同时,那条帖子的截图开始被搬到了贴吧。
贴吧的标题更直接——“周硕翻车了”。
主楼就一张截图,配一句话:“屈原奖得主对粉丝态度恶劣,这波什么水平?”
底下盖了几百层楼,前排全是“吃瓜”和“前排留名”。有人在楼里贴了“小鹿爱喝奶茶”原帖的全文。
有人开始挖掘周硕的“黑历史”,把他几年前接受采访时说过的话翻出来逐句分析,试图证明他“一直都这么傲慢”。
结果翻来翻去,找到的最大的“黑料”,就是他在一次访谈里说过“我不太习惯被太多人关注”。
这句话被贴出来之后,楼里有人回了一句:“不习惯被关注还当什么公众人物?装。”下面立刻跟了一排“典”“真装”“笑死”。
逼知乎上也有人开了问题:“如何看待网友爆料周硕在岳阳楼对粉丝态度恶劣?”
这个问题在凌晨一点被提出来,到凌晨三点就有了两百多个回答。
高赞回答清一色站在发帖者那边。
一个自称“前媒体人”的答主写了三千多字的长文,从“公众人物的社会责任”谈到“粉丝经济的剥削本质”,最后得出结论:周硕这件事反映了当下文化圈普遍的傲慢,值得所有年轻人警醒。
这篇文章的核心论据全部来自“小鹿爱喝奶茶”的帖子,没有任何独立核实,但这不妨碍它拿到三千多个赞,被转发到朋友圈时配的文字是“写得真好,一针见血”。
也有少数回答表示怀疑。
一个实名认证的法律从业者写道:“目前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支持这位网友的指控。从法律角度看,单方面陈述不构成事实认定。”
这个回答被折叠了,理由是“不友善”。
折叠提示框弹出来的时候,大概没有人在意。
小音符平台上有人做了短视频。配了煽情的背景音乐,画面是周硕的照片和“小鹿爱喝奶茶”帖子的截图交替出现,结尾打出一行字:“你的偶像,真的是你看到的那样吗?”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在几个小时内破了百万,评论区清一色是“取关了”“滤镜碎了”“原来他是这种人”。
小红薯上有人整理了完整的“时间线”,用九宫格的形式发出来,中间配了一张周硕获奖感言的照片,在旁边标注了五个字:“人设崩塌前”。
微信群里也在疯传,各种群聊里都有人在发那张帖子截图,配一句“你们怎么看”。
有人回“早就不爽他了,写个童话就真把自己当文豪了”。
有人回“果然天才都有性格缺陷”。
有人回“不认识不评价吃瓜”……
每个群都在聊,每个人都在发表意见,每个人都在等着看后续。
一场标准意义上的舆论狂欢,一夜之间就完成了从星星之火到燎原之势的全部过程。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硕是被电话吵醒的。
打电话的是他的小助理:“老板,您看网上的消息了吗?”
周硕还没完全醒,揉了揉眼睛,说了句没看。
助理显得很着急,急切的说“您先看看围脖热搜”。
周硕挂了电话,靠在床头,打开围脖。
热搜第一:周硕忘本。
热搜第三:周硕对粉丝态度恶劣。
热搜第六:小王子作者翻车。
他一条一条点进去看。
先看了“小鹿爱喝奶茶”的原帖,又看了几个营销号的转发,最后翻了几页评论区。
从头到尾,他没有皱眉,没有说话,表情平静得像在读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报纸。
对于一个经历过前世“物理对轰”和“魔法对轰”两个时代的互联网老兵来说,这点阵仗顶多算是毛毛雨。
李清清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正拿毛巾擦着脸。
她看到周硕靠在床头看手机,表情有点不对,那不是生气的表情,而是一种像是在看什么很无聊的东西的表情。
她走过去,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不是那天在岳阳楼那个女的吗?”李清清的声调比平时高了两度,“她怎么有脸发这种东西?什么叫‘你对粉丝态度恶劣’?明明是她自己先说自己单身,把男朋友气跑了!你还给她留了面子!现在她反过来倒打一耙?”
周硕没说话。
李清清从他手里把手机抽过来,飞速地往下划了几下。
她越看越气,脸都涨红了。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叉着腰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
“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这样颠倒黑白?不要脸的吗?当着那么多人面发生的事,她以为没有目击者就能随便编?”
“不是没有目击者。”周硕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当时排队的有二十来个人。还有人拍了视频。”
“而且我还从景区哪里拿了当时的监控。”
“那就把视频放出去啊!直接打她的脸!”
“不急。”
周硕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早上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房间里亮堂堂的。
他转过身,看着李清清,表情还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平静。
“给她一个机会。”
李清清愣了一下:“什么?”
“让法务联系她。删帖,公开道歉,这事就过去了。”
李清清瞪大了眼睛,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了解周硕,
他不是一个脾气特别好的人,也不是那种被人欺负了还笑着说没关系的性格。但他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理由。
周硕确实有自己的理由。
那天在岳阳楼,他当面戳穿那个女生的时候,说的是“我对您单不单身并不关心”,语气确实冷了一点。
这件事如果硬要掰扯,对方的帖子虽然掐头去尾、颠倒黑白,但严格来说,她并没有直接编造对话。
她只是选择性省略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
从法律角度讲,这种“选择性陈述”要认定为诽谤,难度不小。
但在舆论上,民众和周硕的粉丝,都可以给他判死刑。
但如果她愿意删帖道歉,周硕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如果因为这件事被全网反噬,后果可能不是她能承受的。
周硕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毁掉一个人——哪怕这个人确实做错了事。
“她发的那些东西,我看了。”周硕说,“掐头去尾,颠倒黑白。但没有直接编造对话。严格来说,算选择性陈述。告她诽谤,不是告不下来,但周期会很长,而且最后也就是个道歉加赔偿。拖上一年半载,反而是给她热度。”
他顿了顿。
“但如果她愿意自己删帖道歉,事情到此为止,对所有人都好。尤其是对她。”
李清清站在那看了他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法务团队打了电话。
上午九点半,明诚集团的法务团队的电话打到了“小鹿爱喝奶茶”的手机上。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大概就是那个女生本人。
法务那边派了一个姓林的律师,三十多岁,女声,说话很客气。
她先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明诚集团法务团队的工作人员,受周硕先生委托联系她。
然后她说,周硕先生注意到了您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关于岳阳楼事件的帖子,其中部分内容与事实不符,对周硕先生的名誉造成了一定影响。
但周硕先生考虑到您年纪尚轻,愿意给您一个机会,不追究法律责任。
条件只有两个:第一,删除原帖及所有平台上的相关转发内容。第二,在围脖上发布一份公开道歉声明,澄清事实。
如果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这两件事,这件事就此了结。周硕先生不会采取任何进一步的法律行动。
林律师补充了一句:“我们希望这件事能和平解决。这对双方都是最好的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女生笑了。
不是尴尬的笑。也不是紧张的笑。
而是一种满不在乎的、甚至带点轻蔑的冷笑。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刺耳的尖锐。
“我才没有造谣呢!这都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