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的热闹还没散尽，另一个消息在京大校园里悄悄传开了。
说学校准备给周硕开个会。 传这话的人消息很灵，说是从行政楼里听来的。
至于开什么会，传话的人也说不清楚，只说是“研究他的事”。
有人猜是表彰，有人猜是升职，还有人不信，说周硕才二十七，三年前破格聘任教授，已经是全校最年轻的正高了，还能怎么升？
消息在未名bbS上挂了一天，第二天就被删了。但删归删，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会议定在六月九号下午三点。地点不在主楼会议室，改在了红三楼那间小的，屋子不大，只能坐十来个人。
校办的秘书提前半小时就过来开了空调，把窗帘拉上一半，又挨个试了试桌上的矿泉水瓶盖子拧没拧紧。
茶杯是按照人头摆的，每个位置前面一个白瓷杯，茶叶已经提前放进去了，还没倒水。
两点四十五，人陆续到齐了。
人事处处长钱文忠夹着一叠文件进来，中文系主任刘明远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京大中文系”几个字，红漆都磨掉了一半。
后面还跟着几个职能部门的负责人，有宣传部的，有科研处的，有发展规划处的，能来的都来了。
倒数第二个进门的是文学院院长陈观堂。
他五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记事本，走路不快，但步子很稳。他在文学院当了八年院长，平时话不多，但说话的分量在座的都清楚。
进门后他扫了一眼座位排序，自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和本子放在桌上，也不说话，就这么等着。
最后进门的是校长沈知行。他五十出头，平时话不多，但说出话来就算数。今天没打领带，衬衫袖子往上卷了两圈，手里什么也没拿。沈知行进门后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往中间位置一坐，说：“开始吧。”
钱文忠第一个开口，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语调不快，是人事处长惯有的那种四平八稳：
“周硕同志目前的职称是文学院教授，二零一零年破格聘任的。行政职务没有。年龄二十四岁，在校工作三年。”
他念完，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等着其他人的反应。
沈知行没看他，而是转头看向陈观堂：“陈院长，你先说说。”
陈观堂把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屋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能听清楚。
“我的意见很简单。周硕拿了屈原奖。这个奖的分量，在座的都清楚。近四十年了，文学奖这一块，没有一个龙国作家站上过那个领奖台。今年之前，那个名单上从来没有出现过龙国人的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现在有了。这个人是我们京大的教师，是在未名湖边写出的这本书。学校如果不给一个相应的认可，说不过去。这不是周硕个人的事，是学校的事。”
钱文忠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陈院长，您说的认可，具体指什么？周硕已经是教授了。三年前破格聘的，当时就有不同意见。这才过了三年……”
“教授就够了？”陈观堂看了他一眼，“一个屈原奖，换一个教授？钱处长，近四十年才出这么一个，你告诉我给个教授就够了？”
钱文忠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明远端着他那个搪瓷杯，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陈院长的心情我理解。但说实话，二十四岁的正教授，在京大历史上是头一个。三年前破格的时候，他才二十一，光院里的反对意见就不少。现在又要给新的认可。问题是，还能给什么？职称上，正教授已经到顶了。再往上就是二级教授、一级教授，那都是正教授里的细分台阶。以周硕的任职年限，破格二级确实有难度。”
“以他的成就呢？”陈观堂看着刘明远，“近四十年没人拿过的奖，他拿了。你告诉我，这个成就不够破格二级？”
刘明远被噎了一下，搪瓷杯举到嘴边又放下了：“陈院长，一级教授不光看成就，还要看任职年限和学术积累。周硕才二十四，当教授才三年……”
“那今天叫我们来开什么会？”陈观堂把笔往桌上一搁，力道不大，但声音挺响，“如果一切按部就班，那就等周硕熬满年限再给。熬个十年，他才三十四，也不晚。问题是你等得了，外面的人等得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反而更有分量了：“屈原奖颁奖典礼，新闻联播给了两分钟。全国各大报纸头版头条。这个时候我们京大什么都不表示，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京大不认这个奖。”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钱文忠低着头翻文件，刘明远端着搪瓷杯不说话，几个处长面面相觑。
陈观堂把笔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话说得更深了：“三年前聘周硕为正教授，是我签的字。他那时候才二十一岁。反对的声音不小。有几位老教授当面跟我说，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就写了一本书，直接给正教授，让那些写了半辈子论文还没评上教授的人怎么想？”
“我当时跟他们说了一句话。我说，你们谁能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写出一部全球销量四千万册的作品，我也给你正教授。”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了。
“三年过去了，”陈观堂继续说，“《小王子》的全球销量从四千万册涨到了七千万册，译本从六十几种语言增加到八十几种。现在他又拿了屈原奖。当初那个正教授给得对不对，已经不用讨论了。”
他放下笔，看向钱文忠：“钱处长，程序上的难处我理解。但我们在讨论程序的时候，外面的人已经在讨论周硕在文学史上的位置了。如果我们给他的奖励还需要按部就班走流程，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京大？”
钱文忠没说话。
科研处的周处长这时候开口了。他是搞理工出身，说话比较直，嗓门也大：
“陈院长说得对。我虽然没有文学细胞，但数字我是看得懂的。周硕是屈原奖历史上最年轻的得主，比第二年轻的还年轻了二十岁。二十岁是什么概念？整整一代人。我们在座的，刚才还在讨论要不要给这样一个人一个二级教授？”
钱文忠那边彻底不吭声了。他现在明白了，自己不是在跟陈观堂一个人辩论，他是在跟一个明摆着的事实较劲。
刘明远叹了口气，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老钱的意思也不是不给，是说给的方式要讲究。问题是，教授上面就是二级教授、一级教授，都是教授体系里的台阶。二十四岁给二级，三十出头给一级，再往上就没了。他往后几十年怎么激励？”
这话问得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
“刘主任说得对，”钱文忠接上话，“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你一下子把他所有台阶都撤了，他往后几十年往哪走？这不是帮他。”
“那他拿了屈原奖，你总不能什么都不给吧？”科研处的周处长反问道。
眼看又要争起来，发展规划处的孙处长放下了手里的笔，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提个思路。”
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去。孙处长五十岁出头，在发展规划处干了快十年，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基本就是定了调子。
“职称上，破格晋升二级教授。屈原奖的分量足够支撑这个破格，理由拿到哪里都说得通。但仅仅给职称，确实没有完全解决激励的问题。”他顿了顿，“我建议，同时授予周硕一个终身性的荣誉头衔——‘京华大学卓越教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卓越教授？”刘明远皱眉想了想，“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孙处长说，“这是我们自己设的。它不是职称，不占院系的职称名额，但享受一级教授的待遇。而且是终身制的。只要周硕还是京大的人，这个头衔就一直有效。”
钱文忠眼睛亮了，摘下眼镜擦了擦：“那职称体系和荣誉体系就分开了。二级教授是职称，卓越教授是终身荣誉。他以后该升一级还升一级，不影响。”
“对。”孙处长点点头，“而且这个头衔可以制度化。不是专门为周硕一个人设的。以后京大教师获得公认的国际顶级奖项，不论年龄、职称、任职年限，都可以授予。”
宣传部的王部长翻了翻面前的小本子，把话头接了过去：“我补充一点。这个‘卓越教授’，既然是新设的，最好有个明确的章程。比如认定标准怎么定，待遇怎么落实，授予程序怎么走。章程写清楚了，以后就不是特事特办，而是制度化的常态操作。”
“标准怎么定？”钱文忠问。
孙处长想了想：“获得公认的国际顶级奖项的京大教师，不论年龄、职称、任职年限，都可以授予。”
“那名额呢？有没有限制？”
“不限。达标一个给一个。”陈观堂开口，语气平静，“当然，近四十年才出了一个，下一个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众人都沉默了。屈原奖要是那么好拿，也不至于近四十年才出一个龙国人。
沈知行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候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动作不大，但所有人都知道，校长要说话了。
“我归纳一下。”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过了秤才放出来的，“第一，破格晋升周硕为文学院二级教授，本月内完成。第二，授予周硕‘京华大学卓越教授’终身荣誉称号，按一级教授标准兑现待遇。第三，卓越教授作为制度保留下来，由发展规划处起草章程，明确认定标准和授予程序。以后有同等成就的，同样授予。”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钱文忠身上。
“钱处长，程序上有什么问题吗？”
钱文忠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特事特办，程序上我这边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沈知行站起来，把衬衫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截，“这事不用再上办公会了。散会之后，你们把刚才说的整理成会议纪要，我跟分管副校长通个气就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观堂：“对了，你们院里先跟周硕本人通个气。别让他觉得我们在背后搞什么名堂。”
陈观堂点点头：“我待会儿就让校办给他打电话。”
散会的时候，钱文忠一边收拾文件一边低声跟陈观堂说了句什么。陈观堂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我说，这是我见过最快的一次提拔。”钱文忠把文件塞进公文包，直起腰，“从正教授到二级教授兼卓越教授，跨了整整两级，前后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陈观堂把笔插回口袋里：“你见过拿屈原奖的吗？”
钱文忠笑笑，不说话了。
走廊里只剩下陈观堂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银杏树下穿过，车铃声响了两下，被风吹散了。
他想起三年前在同样的会议室里，自己拍着桌子跟那几个反对破格聘周硕当教授的老先生争了将近一个钟头。那时候争的是“二十一岁能不能当教授”，今天争的是“二十四岁能不能当二级教授”。
三年过去了，争的东西变了，但争的那个人没变。
三年前他签字的时候，有人说他赌得太大了，把一个学院的职称体系押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今天的事实证明，他没看走眼。
他把记事本合上。本子里只写了一行字：“卓越教授——章程一个月。”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隐隐约约的栀子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