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月光被云影遮了半角,楚剑狂的剑刃还嵌在青石板里,剑柄上的银纹泛着冷光。
他弯腰去拾时,指尖在剑镡上顿了顿——方才那声“红尘仙在周家城屠城”的传讯,让他握剑的手到现在还在发颤。
“三哥。”楚瑛的声音带着点气音,她蹲在荷花池边捞擦剑布,水痕顺着藕荷色衣袖往下淌,“那传讯...是陈峰林的?”
楚剑狂直起身子,剑穗扫过他束发的玉簪。
陈峰林是周家暗卫,三个月前才通过线人搭上神剑山庄,传讯里的内容向来可靠。
可“屠城”二字太刺目,他喉结动了动:“先别急着信。红尘仙若要杀人,不会选在这节骨眼。”
楚瑛捞起滴着水的擦剑布,绞水时指节发白:“可周冷凝上月才带人血洗了青岚矿场,死了三百多矿工。若红尘仙是为那事寻仇......”
“青岚矿场。”楚剑狂突然打断她,剑穗在夜风里晃出残影,“你记不记得矿场废墟里那道刀痕?”他屈指弹了弹自己的剑,“我去查过,刀伤从左肩斜劈到右膝,力道收了七分——那是留活口的杀法。”
楚瑛的手顿住。
三个月前她跟着去收矿场,确实见着几具尸体,伤口虽深却没断喉,有个矿工被救醒后说,是个穿粗布短打的青年用柴刀劈开了压顶的矿梁。
“你是说...红尘仙救过他们?”
“不止救。”楚剑狂从袖中摸出片焦黑的碎布,边缘有暗红的血迹,“这是在矿场密道里捡的,染了尸毒。那青年为救矿工,徒手扒开了埋着尸煞的碎石堆。”他盯着碎布上若隐若现的云纹,“这样的人,会为了报复就屠城?”
楚瑛的睫毛颤了颤,擦剑布“啪”地掉在地上。
她望着演武场角落那株老槐树,月光把树影投在两人脚边,像道横亘的鸿沟:“可传讯里说周家城已经血流成河...三哥,你是不是漏了什么?”
楚剑狂的目光突然锐起来,他转身走向藏经阁,靴底碾碎了几片槐叶:“夜魍。”
“夜魍?”楚瑛跟着他,裙角扫过演武场的青苔,“那只专食修士魂魄的邪物?上月在南境杀了七个散修的那个?”
“不止南境。”楚剑狂在藏经阁门前停步,指尖抚过门楣上的八卦纹,“我查过夜魍出现的地点——青岚矿场出事前三天,它在矿场后山吸了守林人的魂;周家城半月前丢了三车玄铁,当天夜里有人在城外接应,那接应者的脚印,和夜魍爪印重叠。”
楚瑛的呼吸陡然急促:“你是说...夜魍和周家有关?”
“更要紧的。”楚剑狂推开藏经阁的门,檀香混着纸页的霉味涌出来,他走向最里层的书架,抽出本《异闻志》,“你记不记得彩云客栈的逍遥客?”
楚瑛翻着书页的手顿住。
半年前他们追踪邪修到彩云镇,客栈里有个穿月白衫子的客官,喝着最烈的烧刀子,却用竹筷当剑,在桌布上刻了句“因果终有报”。
后来那桌布被邪修的火弹烧了,唯独到处的剑痕在灰烬里显了形,竟是套完整的破魔诀。
“那逍遥客的剑式,和矿场刀痕的走向一模一样。”楚剑狂指着书页上“红尘仙”三个字的批注,墨迹已经发脆,“二十年前,有个用柴刀的修士屠了血煞门满门,当时的目击者说,他刀上刻着‘斩因果’三个字。”
楚瑛的指尖碰到书页上的批注,突然触电般缩回。
她想起矿场那个被救的矿工说过,青年的柴刀在月光下泛着金光,刀背隐约有“斩因果”三个字。
“所以...彩云客栈的逍遥客,就是红尘仙?”她声音发颤,“那他屠周家城,其实是在......”
“清因果。”楚剑狂合上《异闻志》,目光穿过藏经阁的窗,落在演武场的老槐树上,“周家用夜魍吸修士魂魄炼邪兵,又拿矿场矿工当活祭,这些因果早该了断。红尘仙不是滥杀,是替天行道。”
楚瑛望着他发亮的眼睛,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三哥,你疯了?那是屠城!就算周家有罪,百姓何辜?”
“百姓?”楚剑狂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发疼,“陈峰林的传讯里还说了,周家城的百姓三天前就被转移到了西城外的破庙。红尘仙屠的,是周家养的暗卫、炼邪兵的匠师,还有藏在城主府密室里的尸煞——你当那些跪在城门口喊‘救命’的,真是普通百姓?”
楚瑛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上月在周家城见过的情景:城主府的偏院总锁着门,半夜有腐臭味飘出来;周冷凝身边的侍女,脖颈后总带着青紫色的指痕。
“所以你要去见他?”她松开手,退后两步撞在书架上,“去见那个杀了上百修士的红尘仙?”
楚剑狂解下腰间的剑穗,重新系紧:“我要去谢他。谢他替青岚矿场的矿工讨回公道,谢他让我们神剑山庄不用脏了自己的手。”他转身走向门外,月光落在他后背的剑匣上,“更要去会会夜魍——能养出这种邪物的,要么是周家的老怪物,要么......”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楚瑛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陈峰林留下的传讯袋,那上面的云纹,和神剑山庄内门弟子的腰牌一模一样。
“三哥!”她追出去,却见楚剑狂已经翻上了演武场的围墙,“至少等天亮!至少带两个长老——”
“来不及了。”楚剑狂的声音混着风声飘下来,“周家的秘密,比我们想的深得多。”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余下几片槐叶打着旋儿落在楚瑛脚边。
她弯腰捡起叶子,看见叶背用细针扎了行小字:“夜魍饲主,姓周名讳隐。”
演武场的更漏响了,楚瑛望着藏经阁窗内摇晃的烛火,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矿场捡到的碎布——那云纹,和她今日擦剑时,三哥袖中飘出的帕子纹路,竟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