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更漏刚敲过三更,楚瑛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望着围墙外渐远的黑影,忽然提气纵身跃上屋檐——槐叶上的字迹还在眼前晃,夜魍饲主,姓周名讳隐,而三哥袖中飘出的云纹帕子,与矿场碎布分毫不差。
三哥!她落在楚剑狂身侧的青瓦上,发梢被夜风吹得扫过他后颈,你说周家转移百姓是三天前,可西城外破庙我上月去送冬衣时,墙根还堆着半人高的生石灰。
楚剑狂脚步微顿,月光在他剑匣上割出冷白的线:所以那些百姓根本没转移。他转身时衣袂翻起,露出腰间半枚碎裂的玉牌——正是陈峰林传讯袋上的云纹,周家城门口的,是用活人尸油养的傀儡。
生石灰不是防潮,是镇尸气。
楚瑛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她想起周冷凝侍女脖颈后的青痕,想起城主府偏院深夜的腐臭,胃里突然泛起酸意:那...那红尘仙屠城时,杀的其实是...
是周家养了二十年的尸兵。楚剑狂的声音像浸在冰里,周家用矿工魂魄炼邪兵,用百姓血肉养尸兵,连门客修士都拿来喂夜魍。
我们神剑山庄查了三年没头绪,是因为...他指尖重重叩在剑匣上,因为夜魍饲主,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一阵阴风吹过,楚瑛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
她忽然抓住楚剑狂的手腕,摸到他脉门处一道极浅的疤痕——那是三年前青岚矿难时,他为救她被矿车碾过的伤。所以陈峰林的传讯袋云纹,和你腰牌一样?她声音发涩,他...他是不是早就...
他是自愿的。楚剑狂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眼眶发酸,半年前他就发现周家在矿场设聚魂阵,主动要求卧底。
传讯袋里最后一句话是若七日无讯,当知我已殉剑他松开手,指向东南方翻涌的乌云,周家堡垒的地火脉要开了,夜魍饲主需要地火炼最后一具邪兵。
我们必须在子时前赶到。
楚瑛望着他眼里跳动的火光,突然扯下自己的发带系在他手腕上:我跟你去。她摸出腰间的淬毒匕首,刀身映出两人紧绷的脸,要是遇到危险,我捅你大腿——省得你又像矿难时那样,把生的机会全让给别人。
楚剑狂愣了一瞬,忽然低笑出声。
他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转身跃下屋檐:跟上,别让我等。
黑林山的狼嚎在十里外响起时,陈峰林正蹲在周家城门口的石狮子旁。
他摸出怀里的传讯符,指尖在二字上停顿片刻,最终重重按了下去。
符纸腾起幽蓝火焰,映得他眼角的疤泛着青。
陈兄弟好兴致。沙哑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周仙牙柱着龙头拐杖走过来,腰间的夜魍铃铛叮当作响,不在偏院陪那杀星,倒在这儿看月亮?
陈峰林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笑得像平时给林风送酒时那样自然:周长老有所不知,林兄弟说黑林山的野果甜,非要我带他去摘。他指了指城墙上摇晃的灯笼,您也知道,那主儿脾气拗,我要不依,指不定又要掀了厨房。
周仙牙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缝。
他盯着陈峰林腰间的酒葫芦——那是林风前日亲手刻的,葫芦嘴上还沾着鸡血——忽然用拐杖尖挑起他的衣角。
粗布下,一道新结的血痂从肋骨蔓延到腰际,正是昨夜替林风挡刀留下的。
周仙牙收回拐杖,铃铛声里混着骨头摩擦的咯咯响,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那杀星跑了,你全家的魂儿,我替你收进夜魍肚子里。
陈峰林望着他转身时佝偻的背影,忽然摸出酒葫芦灌了口酒。
辛辣的酒液烧着喉咙,他却笑出了声——酒里掺的,是神剑山庄秘传的破邪散。
等进了黑林山,足够让夜魍铃铛哑上半柱香。
周家堡垒的铁塔有十三层,林风站在最高层的栏杆边,望着脚下如蝼蚁般的灯火。
他怀里还揣着周冷凝的帕子,帕角绣的并蒂莲被血浸透,像两朵开败的红梅。
你来了。
清瘦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周冷凝扶着栏杆,脖颈处的咬痕还在渗血——那是昨夜夜魍失控时,她替他挡的一击。
月光漫过她苍白的脸,让她眼尾的泪痣看起来像滴凝固的血。
林风摸出瓷瓶递过去。
丹药在掌心泛着暖黄的光,是他用二十年人参和朱砂炼的:治尸毒的。
你昨日替我挡那一下,本该我受着。
周冷凝没有接。
她望着他腰间的柴刀,刀背斩因果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暗金,突然想起矿场那个被救的矿工说的话——那刀光比月光亮,砍在尸身上像砍豆腐你屠城那日,她声音发颤,城门口跪着的孩子,也是尸兵?
林风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想起三天前自己站在城主府顶楼,看见那些被砍断四肢后,伤口里爬出的白蛆。周家养了他们十年。他说,用尸油喂,用怨气养,连哭喊声都是练过的。
周冷凝的指尖重重扣在栏杆上。
她想起自己最疼的小丫鬟,想起那孩子总爱蹲在她裙边编草蚂蚱,想起昨夜给她收尸时,在她后颈摸到的铜钉——和城门口后颈的,一模一样。
所以你道歉?她突然笑了,眼泪却砸在栏杆上,因为我是周家人?
因为我不知情?
林风转过脸。
他看见她眼里的光像烛火般摇晃,突然想起自己还是杀鸡摊贩时,有回杀完鸡去河边洗刀,看见的小鲤鱼——被水草缠住尾巴,明明疼得直蹦,还在拼命往上游。不是。他说,因为你本不该卷进来。
周冷凝望着他的眼睛。
那里没有她想象中的冷硬,反而像口深潭,藏着她看不懂的暗涌。
她伸手接过丹药,触到他掌心的老茧——是握了十年柴刀的痕迹。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红尘仙?
还是...
铁塔下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林风侧耳听了听,弯腰捡起她脚边的帕子重新塞回她手里:该走了。他翻上栏杆时回头看了一眼,月光里,周冷凝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发梢沾着的血珠,正一滴一滴落在丹瓶上。
陈峰林走到周家城门口时,更漏刚敲过四更。
他望着城墙上摇晃的灯笼,忽然听见墙根传来细细的呜咽。
借着月光,他看见几个蜷缩的身影——是昨日被他当成尸兵的老妇,此刻正搂着个没了气息的孩子,枯瘦的手指拼命往孩子嘴里塞冷馒头。
奶奶...饿...孩子的声音细得像游丝。
陈峰林的脚步顿住了。
他突然想起陈峰林传讯袋里的最后一句话:若七日无讯,当知我已殉剑——可他没说,若见着这些真百姓,该如何自处。
夜风卷着血腥气吹来,陈峰林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
破邪散的药香混着远处黑林山的狼嚎,在他喉间滚成一团火。
他望着城门外连绵的山路,忽然加快了脚步——不管怎样,总得先把那杀星引出城去。
只是他没看见,老妇怀里的孩子慢慢抬起头。
月光下,孩子的瞳孔泛着诡异的幽蓝,后颈的铜钉上,正渗出一滴漆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