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为钧的指尖在剑柄上掐出青白的印子，古剑在鞘中发出困兽般的嗡鸣。
他望着演武场里被鬼雾裹住的周家弟子，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哭嚎，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终于松开按剑的手：林红尘，你可知这是滥杀无辜？
无辜？林风歪头，鬼雾里的布娃娃突然发出尖锐的笑声，三年前矿洞塌方时，周家的人把我阿婆推进去当填坑石，说她是外乡老妇死不足惜；三天前我来讨说法，他们把我捆在祠堂，让狗崽子往我嘴里塞馊饭——他突然扯开衣襟，胸口狰狞的疤痕在鬼火映照下泛着青黑，这些伤，是周家二房的三小子拿烧红的铁签子戳的。
封为钧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太多修士争斗，却鲜少见到这样近乎癫狂的恨意——林风的鬼雾里浮着二十余张人脸，有老妇、有孩童，全是矿洞事故里的冤魂。
那些魂魄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呜咽，混着演武场的惨叫，像无数根钢针刺进他的识海。
你若非要血债血偿，便只取首恶性命。封为钧的声音放软了些，周仙牙、周冷凝，还有那几个动手的，我替你抓来。
首恶？林风突然笑了，柴刀一声磕在青石板上，震得血珠四溅，当年矿洞死了七十二人，周家用三担米打发了家属；三天前我被折磨时，周家上下三十七个核心弟子围在祠堂外拍手笑。他的鬼雾骤然凝成老妇人的轮廓，枯瘦的手指戳向封为钧的鼻尖，你告诉我，哪一个是首恶？
封为钧的后背沁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鬼雾里翻涌的怨气，那是比最凶的厉鬼还要浓烈三分的执念——这根本不是普通修士的复仇，而是被压到泥里的蝼蚁，终于咬断了大象的脚筋。
你若执意屠城，神剑山庄不会坐视。封为钧咬着牙，玄霄剑又出鞘半寸，剑气割得他手背渗出血珠，我虽不愿伤你，但必要时......
必要时怎样？林风突然踏前一步，鬼火在他眼底烧得更旺，你杀了我，这些冤魂会跟着你回神剑山庄；你不杀我，我屠完周家城，便去你们山庄——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像毒蛇吐信，去杀你们的客卿，杀你们的外门弟子，杀得你们山庄每块青石板都浸满血，就像当年矿洞的泥地。
封为钧的剑地弹出三寸。
但下一刻，他腰间的玉简突然震动。
那是山庄特有的传讯法诀，震动频率正是庄主楚雄的专属。
封长老，退下。楚雄的声音从玉简里传出来，带着几分疲惫，红尘仙的复仇合规矩——当年矿洞案，周家确实犯了杀孽。
可他杀的是妇孺！封为钧捏紧玉简，指节发白，那些孩子才三四岁，连矿洞的门都没进过！
杳冥仙的眼睛在看着呢。楚雄的声音更低了些，上月他刚处死了越界管闲事的苍梧派，你想让神剑山庄步后尘？
封为钧的呼吸陡然一滞。
杳冥仙是九重天里最狠的执法仙，专管修士越界干预凡人因果。
当年苍梧派为救一村百姓杀了山妖，结果被杳冥仙废了全派修士的修为——这事整个修真界都在传。
退下。楚雄又重复了一遍，你若真想管，等他屠完城，我陪你去流云仙宗讨说法。
封为钧望着演武场里最后一个周家弟子被鬼雾绞碎，玄霄剑地缩回鞘中。
他转身时，道袍扫过地上的血洼，溅起几点血珠，落进他的眼眶。
很烫，像烧红的铁砂。
林红尘，今日我认栽。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但你若敢动神剑山庄的人......
我等你。林风举起柴刀，刀鞘上的血渍顺着刀镡滴下来，在地上连成一条红线，慢走不送。
封为钧的身影消失在云端时，周冷凝终于从廊柱下站了起来。
她的金丝绣鞋浸在血里，发簪歪在鬓边，却还是勉强挺直了腰：林风，我周家虽败，却不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她抬手召出一柄青霜色的剑胚，上面还缠着未炼化的灵气，这是我用百年寒铁祭炼的灵宝胚子，今日便用它......
林风连头都没回。
鬼雾突然凝成一只巨手，地拍在青霜剑胚上。
剑胚发出刺耳的尖啸，从中裂开一道细痕，接着碎成十七截，其中一截擦着周冷凝的耳垂飞过，在她脸上划开一道血口。
周冷凝踉跄后退，撞在廊柱上。
她望着掌心的剑胚碎片，忽然笑了：你不过仗着怨气......
怨气？林风终于转头，鬼火在他眼底凝成两团赤焰，这是矿洞七十二口棺材里的怨气，是我阿婆被活埋时抓碎指甲的怨气，是我被捆在祠堂三天没喝水的怨气——他的鬼雾裹住周冷凝的脖子，你拿什么和我比？
周冷凝的脸涨得通红。
她想用法术，可灵气像被抽干了似的；她想喊人，可喉咙被鬼雾勒得发不出声。
最后她只能瞪着林风腰间的柴刀，看着刀鞘上的血渍越来越鲜艳，像有人正往上面浇刚割开的动脉血。
去喊你家老祖来。林风突然松开鬼雾，周冷凝摔在地上，咳得喘不过气，我等他。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周家城炸开了。
最先跑的是西市卖糖葫芦的老头，他的独子在演武场当杂役，此刻正被鬼雾啃得只剩半条腿；接着是东巷的绣娘，她上个月刚给周冷凝绣了嫁衣；最后连城门口的守卫都扔了刀，用刀鞘砸开城门，往山下的镇子跑。
街道上满是尖叫、摔碎的瓷碗、被踩断的菜筐。
有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娃蹲在血洼边哭，他的阿娘抱着他往巷子里跑，却被门槛绊倒，母子俩滚进了染血的泥里。
周仙牙缩在密室的檀香柜里，听着外面的喧哗，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金线绣的道袍。
他攥着周冷凝的传讯玉简，指缝里全是血——刚才太用力，把玉简的边缘都捏碎了。
老祖，陈峰林求见。门外传来仆役的声音。
周仙牙抹了把脸上的汗，理了理乱发：让他进来。
陈峰林是周家养的暗卫，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尾一直划到下巴。
他进门后直接跪在地上：老祖，红尘仙要见您。
见我？周仙牙的指甲掐进掌心，他要见我做什么？
自然是要您的命。陈峰林抬头，刀疤在烛火下扭曲成狰狞的弧度，但您若现在出去......
出去？周仙牙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我出去能怎样？
被他撕成碎片？
还是像周冷凝那样，被当众羞辱？他猛地扯下腰间的玉佩，砸在地上，传讯流云仙宗！
传讯桃花仙！
我就不信，这么大的修真界，没人能治得了他！
陈峰林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另一块玉简：流云仙宗说他是客卿长老，不管；桃花仙说这是因果，不掺合。
周仙牙的脸瞬间煞白。
他扶着香案慢慢坐下，目光落在陈峰林腰间的传讯袋上——那袋子的纹路，和神剑山庄的一模一样。
你......他刚要开口，陈峰林突然对着他拜了三拜：老祖，属下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陈峰林的身影便消失在密室里。
周仙牙望着他留下的传讯袋，忽然明白过来：这个养了十年的暗卫，早就投靠了神剑山庄。
他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向墙壁，青瓷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茶水混着血珠，在地上汇成一条暗红的小溪，蜿蜒着流向门口。
此时的神剑山庄，演武场的月光正爬上藏经阁的飞檐。
楚剑狂在练剑，楚瑛在擦剑，两人腰间的玉简同时震动起来。
楚剑狂的玉简里传来陈峰林的声音：红尘仙在周家城屠城，速来。
楚瑛的玉简里也传来同样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楚剑狂的剑地掉在地上，楚瑛的擦剑布飘进了旁边的荷花池。
夜风卷着荷香吹来，却吹不散两人眼底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