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冷凝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望着林风青灰色的影子里那道若隐若现的蓝布衫轮廓,后颈泛起刺骨的凉意——那老妇人的布娃娃不知何时从影子里探出半张脸,褪色的丝线眼睛正对着她。
林风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链摩擦,震得她耳骨生疼。
堡垒深处的青铜警铃还在轰鸣,穿堂风卷着冶炼坊的黑烟灌进来,裹着浓重的铁腥气。
周冷凝踉跄着转身,却在触到林风衣角的瞬间僵住——那布料摸上去冰得惊人,仿佛裹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板。
转过第三道朱漆回廊时,两道身影破空而至。
放肆!
青锋剑鸣划破警报声。
两名灰袍老者自屋檐跃下,腰间玉佩碰撞出清脆的响,正是周家仅有的两名空冥境九重修士。
左边老者的胡须被气势震得根根倒竖,右掌按在剑柄上,周家养魂铃响了七声,原是个不知死活的蝼蚁——
话音未落,他突然瞪大眼睛。
林风抬头。
暗红血丝在他瞳孔里疯狂游走,最终凝结成两道细蛇状的纹路。
他的皮肤表面浮起青黑的鬼纹,像是被无数只手在皮下抓挠过,连脖颈处都爬满了暗紫色的血管。
最骇人的是他背后——那道蓝布衫的影子竟脱离地面,飘在半空,老妇人的脸清晰得能看见眼角的皱纹,怀里的布娃娃咧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
鬼道......右边的老者声音发颤,是鬼道!
林风笑了。
他的笑声像夜枭啼鸣,尾音里混着老妇人的呜咽。
柴刀地出鞘三寸,刀身不再是普通的铁青色,而是泛着幽蓝的鬼火,刀刃上的血渍活了般游动,凝成个扭曲的字。
众灭剑。
他轻喝一声。
周冷凝眼前闪过刺目的蓝光。
等她再睁眼时,左边老者的胸口已多了个血洞。
鬼火从伤口里窜出来,烧得他的道袍作响,连元婴都没来得及逃,就被鬼火裹成了个火球。
右边老者的剑刚拔出半截,突然感觉后颈一凉——林风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柴刀架在他咽喉上,鬼火顺着刀刃舔舐他的皮肤,烫得他眼泪直流。
你...你不是练气中期......
我是替死人来讨账的。林风的指尖按在他天灵盖上,鬼纹顺着指缝爬进老者的七窍。
老者的瞳孔瞬间涣散,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橘子皮,一声瘫软在地,只剩层皱巴巴的皮裹着白骨。
警铃戛然而止。
堡垒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直到右边老者的白骨落地,才炸响一片尖叫。
周家的外门弟子抱头鼠窜,有个梳双髻的小丫头被门槛绊倒,哭着往角落缩;几个护院修士抖得握不住刀,刀刃叮叮当当掉了满地;连周冷凝都退到了廊柱后,指甲在木头上抠出五道深痕。
林风舔了舔嘴角。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两个修士的修为正顺着鬼火往自己身体里钻。
丹田处的气海像久旱逢雨的田地,疯狂吸收着这股力量——练气后期、练气大圆满、筑基初期......他的气息节节攀升,鬼纹从皮肤下浮出来,在他周身凝成半透明的鬼雾,连阳光都透不过去。
他歪头看向逃向堡门的人群,鬼雾里的布娃娃突然发出稚嫩的笑声,跑不掉的。
他抬起左手。
堡垒正门的青铜兽首门环应声而裂,两扇足有三寸厚的枣木门板被鬼雾撞得粉碎,碎木片像利箭般射向人群。
跑在最前面的三个外门弟子被钉在墙上,鲜血顺着木片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小股溪流。
都留下。林风的声音里混着老妇人的哭腔,给阿婆的孙子作伴。
鬼雾开始蔓延。
它裹着血腥味钻进每个角落,沾到的人轻则皮肤溃烂,重则直接被吸成人干。
有个躲在廊下的厨娘被鬼雾擦过手背,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她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指甲盖地蹦出来,骨头上还挂着烂糟糟的肉。
救命!
老祖!老祖救命啊!
这是厉鬼!是厉鬼啊——
哭嚎声、砸东西声、尸体倒地的闷响,混着冶炼坊的黑烟,把整个周家堡垒泡进了滚油里。
周冷凝望着满地残肢,突然想起三日前毒煞阵启动时,矿洞里那些被活埋的矿工——原来他们临死前,也是这样的绝望吗?
够了!
一道清亮的剑鸣撕破混乱。
封为钧踩着剑光自天而降。
他身着月白道袍,腰间悬着柄缠着红绸的古剑,仙风道骨的面容此刻却凝着寒霜。
神剑山庄的剑气铺天盖地压下来,连林风的鬼雾都被撕开道缺口。
小辈,你可知滥杀无辜是犯了哪门子的忌讳?他的声音像浸了冰,周家纵有不是,也该由正道盟裁决——
裁决?林风转头,鬼雾里的老妇人突然冲封为钧露出尖牙,三年前镇东王阿婆的孙子被推进矿洞时,正道盟的裁决呢?
上个月乱葬岗的尸体被挖出来镇毒阵时,正道盟的裁决呢?
他一步步走向封为钧,鬼雾在脚下翻涌成血海。
每走一步,就有个周家修士惨叫着被鬼雾吞噬,现在他们死了,你倒来说裁决?
封为钧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林风身上的鬼气正以诡异的速度增长——刚才还只是筑基初期,现在竟隐隐有冲击金丹的势头。
更棘手的是那些被鬼雾笼罩的周家众人,只要他一动手,鬼雾很可能会暴走,害死更多人。
你若再不停手,我......
你会怎样?林风突然笑了,鬼火在他眼中跳动,杀了我?
那这些人——他抬手画了个圈,圈里的二十几个周家弟子立刻被鬼雾裹住,痛得在地上打滚,会比刚才死得更惨。
封为钧的额角青筋直跳。
他能看见,那些被圈住的弟子皮肤正在融化,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有个少年弟子哭着爬到他脚边,抓他的道袍:前辈...救我...
闭气!封为钧咬着牙,剑气裹住少年的口鼻,却不敢用力,生怕惊到林风,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周家断子绝孙。林风的鬼雾突然凝成老妇人的轮廓,她抱着布娃娃,对着封为钧露出黑洞洞的嘴,我要他们的血,给我孙子浇坟头。
他的柴刀指向周家演武场。
那里还跪着三十几个周家核心弟子,被鬼雾吓得尿了裤子。
为首的是个穿金丝绣云纹衫的老者,正是周家老祖周仙牙。
此刻他抖得像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林...林小友...是我错了...矿洞的事是我鬼迷心窍......
晚了。林风的鬼雾突然暴涨,瞬间裹住周仙牙的脖子。
老妇人的手从雾里伸出来,指甲刺进周仙牙的眼眶,阿婆等了三年,我等了三天——
够了!封为钧终于按捺不住,古剑地出鞘三寸,剑气割得他道袍猎猎作响,你若再动一人,我便......
便怎样?林风转头看向他,鬼雾里的布娃娃突然咯咯笑起来,来啊,动手啊。他张开双臂,你杀了我,这些人会跟着我下地狱;你不杀我,我就慢慢杀,杀到周家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的话音未落,演武场传来一声惨叫。
周仙牙的另一只眼睛被鬼雾里的手抠了出来,血珠吧嗒吧嗒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溅出小朵小朵的红花。
封为钧的剑又出鞘了三寸。
他望着满地的血和残肢,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往前一步。
林风歪头看他,鬼火在眼中烧得更旺了。
他抬起柴刀,刀刃上的字突然发出刺目的红光——
那便继续吧。
鬼雾如潮水般涌出演武场。
周冷凝瘫坐在廊柱下,看着这一切。
她听见封为钧的剑在鞘中发出不甘的嗡鸣,看见老祖的尸体被鬼雾撕成碎片,闻到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直到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林风腰间的柴刀上——刀鞘上的血渍不知何时变成了鲜艳的红,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正顺着刀镡,一滴一滴,掉在青石板的血洼里。
封为钧的手还按在剑柄上。
他望着被鬼雾笼罩的演武场,听着里面传来的最后几声惨叫,突然觉得这柄跟着自己修了三百年的剑,今天格外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