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原本今天都该出发去当老黑奴实习了,结果刮台风了,毕竟人是山东的,要去苏州那边当内个。
结果台风一刮得嘞,延期了,搁家躺着吧,人都到学校了,结果你给我说延期了,没招了,回来了)
“所以现在要和我一起走吗?”
洛德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像是随口一提,像是在问“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但他的手指在裤缝边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出卖了他。
七年了,他带着舰队跨过虚空、杀过虫群、坐过帝国那把冷冰冰的皇位,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问一句“要不要一起走”,心跳居然比面对虫群主力舰队时还快那么一拍。
就快了那么一拍,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那颗心脏在胸腔里轻轻顿了一下,像是一个打了七年草稿的句子,终于念到了最后一个字,反而有点不敢张嘴。
女孩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那头点得很轻,下巴往下压的幅度大概只有几度,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在心里做了决定的事。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银色。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我想回趟自己的房间。”她说,红色的眸子看着洛德。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不是那种刺目的血红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陈年红酒被举到灯光前的那种暗红——
平静、温润,但你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是在通知他,“你在门口等着,我收拾好了喊你。”
洛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来得有点猝不及防,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越翘越高,最后咧成一个接近于傻笑的弧度。
他本来还想着,七年没见,奥利维雅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脑子里预设过很多个版本——版本一:她看到他,眼眶红了,然后骂他一句“你还知道回来”,然后他赶紧赔礼道歉。
版本二:她什么都不说,直接给他一个拥抱,抱得特别紧,紧到肋骨疼。
版本三:她拔刀砍他,一边砍一边骂“你他妈死哪去了”,然后他一边躲一边解释。
但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人家就让他站门口等着,跟让他去楼下等女朋友化妆似的——虽然等了七年确实比化妆久了一点。
七年,两千五百多天,够一个婴儿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够一颗种子长成大树、开花结果、再枯死好几次。
够很多人谈好几段恋爱、结好几次婚、生好几个孩子。
而她只是说了一句“你在门口等着”。
但这态度,也太淡定了。
不过,这就是奥利维雅。
七年前她就是这个样子,七年后她还是这个样子。
外面的世界翻天了,虫群来了又被打跑了,帝国建立起来了,家族长老被她吓得缩在椅子底下发抖。
但她还是那个语气,还是那个表情。
还是那种让你觉得自己不管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在她面前都跟下楼买了瓶酱油似的。
洛德想到这里,心里反而踏实了。因为他认识的那个奥利维雅,就是这样的。
不会因为七年就变成另一个人。
他扭头看向潘多拉,脖子转过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丝没收住的笑意。
准备说点什么——比如“老姐你先带人撤一下”“这么多军舰停在这儿会不会吓到人”“要不要跟凯撒打个招呼”之类的。
他脑子里有一大堆需要善后的事,使徒还跪在广场上,舰队还遮着半边天。
作为帝国皇帝,他应该先把这些烂摊子收拾了再走。
但他还没开口,潘多拉就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很轻,很淡,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湛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洛德这种跟她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弟弟,根本看不出来。
但洛德看到了,在那零点几秒的微表情里,在那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里。他姐在替他高兴。
不是那种“恭喜你终于回家了”的客套高兴,是一种更深的、只有亲姐姐才会有的“我家傻弟弟终于能见到他心心念念的人了”的欣慰。
潘多拉没有说出口,但她什么都懂。
然后她转身,看向那些还跪在地上的使徒。
使徒们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一片黑色的雕塑森林。
月光照在她们低垂的头上,照在她们的衣装上,泛着幽冷的光。
“起来吧。”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冰面下的水流,平稳而有力,“把这些人处理一下。打晕就行,别打死了。”
“打晕就行”四个字她说得尤其平淡,像在说“把垃圾收拾一下”“把灯关一下”。
那种语气让洛德想起她平时在帝国处理政务时的样子——
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件,她从来不会皱眉,只是平静地一份一份批下去,执行命令,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别弄死了”又透出一股微妙的体贴,不是对敌人的体贴,是那种“弟弟回家第一天别搞得太血腥”的考量。
那些使徒齐刷刷地站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上百号人同时起身,同时收膝,同时站直,整个过程居然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唰”——那是军靴靴底同时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
她们的黑色军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冽,像是一群无声的幽灵。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多看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向各自的目标。
她们走向那些还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家族护卫,走向那些瘫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的A级猎尘者,走向那个还在发愣的凯撒。
凯撒正捂着刚才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一脸“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表情,突然发现自己被好几个使徒包围了。
“等等等等!”凯撒连忙摆手,双手在身前疯狂摆动,手掌都快挥出残影了。
他刚才可是亲眼看到这些使徒是怎么从空间裂缝里走出来的,怎么列队,怎么跪地,怎么齐声喊“陛下”的。
被她们打晕?开什么玩笑,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整个阿斯卡波家族的护卫队吊着打,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他举起手,在自己后脑勺上比划了一下。
手掌抬到后脑勺的高度,悬在半空中,五指并拢,做好了劈下去的准备。然后停住了。
又放下了。
他想了想,嘴角抽了抽,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内切换了好几次——从“我能行”到“好像不太行”到“还是让别人来吧”。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战场上被人打晕那次的体验——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自己劈自己这种事,说起来简单,真要做的时候,身体的本能反应会让他下意识收力,结果就是一掌劈下去,疼得要死,但就是没晕。
“算了,还是你们来吧。我自己下不去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抵抗了”的无奈。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轻点啊,我好歹也是家族长,给个面子——”
一个使徒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身后,抬手——
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手臂从垂在身侧到举过头顶,只用了一瞬间。
手掌并拢,五指伸直,大拇指扣在食指侧,标准的徒手击打手型。
她甚至没有任何预备动作,没有“我要打了啊”的提示,就那么干脆利落地劈了下去。
“啪。”手掌边缘精准地劈在凯撒后颈的某个位置,力道恰到好处——
刚好能让一个成年人短暂失去意识,但不会造成任何永久性损伤。
凯撒的眼睛往上翻了一下,露出大片的眼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还真挺疼的”,但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翻了个白眼,软倒在地,整个人像是一摊被抽掉了骨头的肉,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姿势还挺安详的。
躺在地上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是在想“终于不用面对这群神经病了”。
旁边,曾祖父看着这一幕,默默地闭上眼睛。
那闭眼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往椅子里缩了缩,把自己缩得更小、更圆、更不起眼。
一个使徒走到他面前,脚步停住,低头看着这个缩成一团、满头白发的老头。犹豫了一下,扭头看向潘多拉。
她没说话,但那个询问的眼神很明显——这个老人家,打还是不打?
“这个也要打吗?”
潘多拉看了曾祖父一眼。
老人家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手指交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嘴里念念有词,嘴唇快速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经。
也不知道在祈祷还是在装睡——但从他那过于规律、过于刻意的呼吸节奏来看,大概率是后者。
“算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又有一丝极淡的宽容,
“年纪太大了,打坏了不好。让他睡着就行。”
反正老人家从头到尾也确实什么都没干——全程缩在椅子上,举手投降,一句话没说。
这种“乖巧”表现,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今晚这群老冻肉里唯一一个有点眼色的。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地知道怕,但不管怎样,潘多拉决定放他一马。
使徒点点头,收回手,转身去处理其他人了。
曾祖父的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保持双手合十的姿势,呼吸变得更加平稳、更加规律,很快就发出了极轻微的鼾声。
这次是真睡着了。
洛德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
从凯撒被敲晕的干脆利落,到曾祖父装睡逃过一劫,整个过程的扯淡程度让他忍不住想笑。
他想起刚才在广场上那一连串的狗血剧情——邦边突然发疯骂街,爆出家族秘辛,曾祖父全程举手投降,凯撒抱头崩溃——
再看看现在这群使徒无声地、高效地、像流水线一样挨个敲晕那些家族护卫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魔幻。
有一种自己连着氪了30斤药,把自己脑袋都磕嗨了的美。
“老姐,”他问,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怕吵醒那些刚被打晕的人,“这么多军舰,真的不会被人发现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舰队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空。
幽蓝色的光芒在舰身上缓缓流淌,那些庞大的钢铁巨兽静静地悬浮着,光是最大那艘赛雷特级主机的阴影就能覆盖好几座城市。
这要是被普通人看到了,明天的新闻头条大概会是“外星人入侵”或者“世界末日降临”。
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种说法都不算错。
潘多拉看了他一眼,那双湛蓝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你怎么还是这么笨”的无奈。
那个眼神洛德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他问出一个特别蠢的问题时,潘多拉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
不是嫌弃,是一种“你是我弟弟所以我忍了”的纵容。
“放心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解释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那种平静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慰——如果她需要解释很多,说明事情很复杂;
如果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吧”,说明这件事对她来说真的不值一提。
“这片区域内已经被范围性的信息隐藏所隐匿。除非踏入特定区域,不然是无法观察到的。”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洛德可能听不懂——这个判断基于过去无数次对洛德的科普都以失败告终的经验。
每次她试图用比较专业的术语解释技术问题,洛德就会露出那种两眼发直、大脑放空、嘴巴微张、像一条正在发呆的鱼的表情。
毕竟这家伙的理科理解能力一向堪比一头成年鸭嘴兽——(泰瑞~)
(暑假时间就该重刷飞哥与小佛——啊,没事,只是作者感觉自己又变老了而已)
她熟悉那个表情,就像熟悉自己的名字一样。所以她在洛德露出那个表情之前,主动降级了语言版本。
补充道:“我们在宏观的信息渲染上,将军舰本身删除,但是信息本体还在。
你可以理解为——把电脑的某个应用的图标删了,但是应用本身还在计算机里。
图标没了,不代表程序没了。你看不见它,但它确确实实就在那里。”
洛德眨了眨眼。
他的大脑在处理这段话的时候,自动把那些专业术语过滤掉,只保留了最核心的比喻——删图标。
这个比喻他懂。
他经常在电脑上干这种事,不想看的文件就删了桌面快捷方式,以为删了就没了。
后来被潘多拉发现他在用一台图标全空、但硬盘快被垃圾文件塞爆的电脑。
c盘有1000万tb也不够这么霍霍。
倒不是不想用量子储存之类的那种高端玩意儿,只是单纯的用不习惯。
毕竟帝国的使徒根据自己的记忆成功复原了星xx霸,让自己用的每天快乐的飞龙骑脸怎么输。
甚至对面的AI脑子还挺聪明的,甚至都会激情开麦打GG。
“所以就是……看得见的人看得见,看不见的人看不见?”他用自己的理解方式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
潘多拉沉默了一下。
那个沉默很短,大概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里,她的表情管理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左边眉毛往上抬了大概零点几毫米,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忍住什么。
她大概在想“我这个弟弟的理解能力怎么还是这么堪忧”,又大概在想“算了,反正他抓到了核心意思”。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这里的人不是看见了吗?”洛德指了指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家族护卫,还有瘫在椅子上打鼾的曾祖父,还有嘴角挂笑的凯撒。
这些人在舰队跃迁过来的第一时间,可是亲眼看到了那些遮天蔽日的战舰。
按照潘多拉的理论,他们不应该能看到才对。
“所以才要打晕。”潘多拉看向那些正在被使徒挨个敲晕的家族护卫,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她的视线扫过一个正在试图爬起来又被补了一记手刀的A级猎尘者。
那人的身体刚撑起来一点,就被一个使徒精准地劈在后颈上,然后又软了下去。
使徒们下手极其专业,每一记手刀都落点一致、力道统一,打得又稳又安静,像是在进行某种标准化的流水线操作。
效率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行了。”她收回目光,看着洛德。
月光从上方洒下来,被她身后那些幽蓝色的舰影衬托得更加冷冽,但她的眼神却柔和了几分——
只有对洛德时才会有的那种柔和,藏得很深,但确实存在,
“好不容易回趟家了,就别一直看着姐姐了。去看看你心爱的姑娘吧。”她说“心爱的姑娘”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调侃,不是恶意的那种。
是一个姐姐看着自家傻弟弟终于找到幸福时的那种带着欣慰的调侃。
洛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嘴角往上翘,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地面,然后又移回来。
又有点得意——他确实有个心爱的姑娘,而且那个姑娘等了他七年,这件事值得得意。
整个表情就是“嘿嘿”两个字的具象化。
“那我去了啊。”
“去吧。”
洛德转身,快步跟上奥利维雅。
刚才那段时间里,奥利维雅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
但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很稳,像是在散步。
他没有喊她,只是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奥利维雅走得不快不慢,那步伐像是在散步。
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
但她走路的方式洛德太熟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跟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掌,最后是脚尖轻轻一蹬。整个身体的姿态从容又优雅。
这种步伐洛德以前经常跟不上,因为它的频率不快,但步幅很大,而且极其稳定,不会为任何人放慢。
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洛德脚下。
洛德加快了几步,和她并肩走在一起。
他没有刻意去踩她的影子,但两个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靠得很近,近到边缘几乎重叠在一起。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像是某幅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两人都没有说话。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一种很舒服的、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的安静。
好像七年的空白不需要立刻用一堆话来填满,好像只要并肩走着,就已经说了很多很多。
夜风从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花香——大概是玫瑰或者月季——还有青草被踩过后特有的那种清香。
远处有个喷泉,还在哗哗地响着,水花在空中跳跃,月光一照,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偶尔有虫鸣声从路边的灌木丛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悄悄话。
洛德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走过的最舒服的一段路。
不是那种“卧槽好壮观”的震撼,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痛快,就是单纯的——舒服。
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到了家门口。像是穿了很久很久的鞋,终于能脱下来。
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气,终于能呼出来。
主庄园的大楼很气派,门口两根大柱子,雕着复杂的纹样——
藤蔓、花朵、荆棘,还有阿斯卡波家族的族徽。
大门是深色的木质,实木的,很厚重,镶着金色的把手,那把手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两块融化的金子。
洛德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想的是:这门比长老区那扇被一脚踹废的门好看多了。
当然也脆弱多了。
奥利维雅推开门,走进去。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那是老式木门特有的声音,不刺耳,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质感。
洛德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穿过大厅,走上楼梯,拐进二楼的走廊。
一楼的大厅很宽敞,摆着沙发、茶几、书架,壁炉里还有没烧完的木柴,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烟熏味。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噔噔”的轻响,扶手上有精细的雕刻,大概是家族的某种纹饰。
走廊很长,两边挂着画。
那些画的内容洛德看不懂,像是某种抽象的艺术品——
大块的色块、看不懂的线条,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图——弯弯曲曲的路线、不知名的标记。
算了,有钱人的抽象艺术品,咱家看不懂。
他一边走一边瞄了几眼,放弃了。
地板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那地毯很厚实,踩上去软软的,把脚步声完全吸收了。
两个人的脚步都变得无声,只有偶尔木板自身发出的“咯吱”轻响。
奥利维雅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那扇门很普通,和走廊两边其他的门没什么区别,深棕色的木质,上面有一个同样深色的木纹纹理,仔细看能看到一圈一圈的年轮。
门上挂着一个银色的门牌,门牌上写着几个字,洛德眯起眼看了看,在月光下只能看到模糊的笔画轮廓,看不清写的什么。
大概是她的名字,或者房间号。
奥利维雅推开门,走进去。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在重复一个做了成千上万次的动作。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洛德。她的脸半隐在门后的阴影里,只有那只红色的眸子露在月光下,平静地、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想进来还是?还是在门口等着?”她说,语气和她刚才在广场上对那群老冻肉说话时一样平静,但内容完全不同。
那语气里没有命令,没有冷漠,只是一种简单的安排,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如果是后者的话我收拾好了喊你。”
洛德点点头:“不进女生闺房。”
那头点得有点机械——倒不是不情愿,是大脑还没完全处理“她让我在门口等她收拾行李”这个信息的全部含义。
似乎这家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回答了个什么玩意。
这种感觉太日常了,日常到让他有点恍惚。
七年前他们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她有时候也会让他在门口等着,她去换装备、取文件、处理一些不需要他在场的事。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门口等着,数墙上的裂缝,或者研究门牌的字体。
七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但这件事没变。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那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锁舌滑进门框里。
不是摔门,不是那种“啪”的一下把门扣上的关法,是用手扶着门把手、慢慢合上、最后轻轻松开的那种关门方式。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靠在墙上,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双手插在裤兜里,开始等。
这个姿势他很熟——七年前他经常这么靠在墙上等她,只不过那时候靠的是学院训练室的墙壁,冷冰冰的,带着汗味和金属味。
现在是庄园主楼的走廊墙壁,贴着米白色的壁纸,触感温和,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木头香气。
走廊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频率,发现比平时快一点点。
能听见远处的喷泉水声——那喷泉还在哗哗地响着,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某种白噪音。
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传进来,那是梧桐叶被夜风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节奏感。
偶尔有虫鸣声从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悄悄话。
还有更远处那些使徒敲晕家族护卫的轻微“啪啪”声——
那声音极小极小,但在这片安静里,隐约能捕捉到一点点。
洛德低头看着地板。
那地板是深色的木质,铺得很平整,能看出年岁不短了——
有些地方有细微的划痕,有些地方的漆面稍微磨损了一点。
他数了数上面的纹路,又数了数上面的裂缝。
一条、两条、三条……裂缝不多,大概有五六条,都不长,细细的,像是某种岁月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在帝国行宫里,每次批文件批到头昏脑涨的时候,也会数天花板上的纹路。
这个习惯大概是从学生时代就有了——等人等得无聊的时候,就开始数东西。
自己最小的时候应该是查那种大理石板砖上面有多少个小点,后来来到了王的故乡,后排靠窗就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查着这棵树到底多少叶片……
上课?英语听不懂,语文不用学,数学阿巴阿巴,洛德唯一靠谱点的也就副科了,史地生都很不错,当然除了政治……
洛德政治答案一向是最起码比常人多50个脑袋。
他又看了看墙壁。
墙壁是米白色的,上面挂着一幅画。
画的是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风景——有山有水有树,山脚下有个小房子,房子旁边有条河,河边有个人影,太模糊了看不清。
整体色调偏暖,笔触很柔和,看着挺好看的,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大概是某个无名画家画的,也可能是阿斯卡波家的某个祖先。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的画,把画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研究了一遍——那座山的轮廓,那片水面的波纹,那棵树有几根主要的枝杈。
然后他又回头数了一遍地板上的裂缝。
还是那五六条。
没有多,也没有少。
有一条裂缝好像比刚才看的时候长了一点?
他蹲下去仔细看了看,确定是自己看错了。
他叹了口气。
七年都等了,十分钟怎么就等不住了?
那时候他等得起。
现在,在她门口站了十分钟,就开始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大概是因为,七年里等的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现在等的,是“她马上就出来了”。
这两种等待,分量不一样。
他正想着,门突然开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就是突然开了。
像是门里的人感应到他已经等到了极限,恰到好处地把门打开
“进来吧。”奥利维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洛德推开门,走进去。
那门把手是金属的,在他手心里凉凉的,触感很实在。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单。
不是那种“家徒四壁”的简单,是一种“不需要多余的装饰”的简单。
每一件家具都有它的用途,没有一件是纯粹为了好看而存在的。
一张床——铺着深色的床单,枕头上放着一个同样深色的枕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直角分明。
一个衣柜——衣架稀疏地挂着几件衣服,大多是深色系,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一张书桌——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旁边是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
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毛毯。
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长得挺好的,都是耐活的品种,不需要太多照料的那种。
大概是因为主人平时也不怎么有空管它们,但它们还是顽强地活着。
窗帘是淡蓝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那风是从半开的窗户进来的,带着夜里的凉意。
奥利维雅站在房间中央。
她背对着窗户,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轮廓光。
她的头发、肩膀、手臂,全都被那道光芒包裹着,看起来像是画里的剪影。
她换了一身衣服。
那是学院的执行服。
黑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不是那种崭新的、僵硬的光泽,是洗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柔和的、贴在皮肤上的光泽。
立领,领口很高,包住了脖子。
袖口收得很紧,用两颗银色的扣子扣着。
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腰带的搭扣是金属的,月光一照,亮得能看见上面细小的划痕。
衣服有些旧了,领口处有细微的磨损,那磨损的纹路很浅,但能看出来是常年穿着留下的痕迹。
袖口也有点起毛,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线的纹理。
但在月光下,那些磨损、起毛、褪色,全都被那层银白色的光芒柔化了。
那身衣服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看起来就像新的一样。
洛德认识那身衣服,那是他们一起上学的时候穿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刚从另一个世界被扔过来,什么都不适应。
整天跟着她后面跑,她穿着这身衣服,在前面走得很快,脚步轻快而笃定。
他就在后面追,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都快跑炸了。
她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好像在看一只怎么也跑不快的蜗牛,脸上写满了“你怎么这么慢”的嫌弃。
但从来没有真正丢下过他——不管他跑得多慢,不管他落后多远,他总能在前方某个拐角处看到她的身影。
她不会停下来等他,但也不会消失。
“有没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腰带上的搭扣,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回忆。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虽然那上面其实什么都没有。
那个动作大概是下意识的,是一个穿过无数次这身衣服的人的习惯性动作,拍两下,整一整,确认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洛德,红色的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大概是怀念,又大概不是。
她说她不怀念过去,但她穿上了过去的衣服。
“虽然我从来不留恋过去,但这身衣服只是偶尔拿出来晒晒。的确有些落灰了,你不会嫌弃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试探。
不是那种“我穿这样好不好看”的撒娇,是一种更深层的、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不确定。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一小块起毛的地方,把那几根翘起来的线头搓平又搓乱。
她问的是衣服,但洛德知道,她问的不只是衣服。
洛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眼睛有点发酸,他拼命忍住,因为他觉得现在哭出来会显得很傻。
但脑子里自动开始播放那些画面——她穿着这身衣服,一个人站在学院训练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操场,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穿着这身衣服,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很久很久都没有翻一页。
她穿着这身衣服,站在墓地的某个位置——他的衣冠冢前,什么都没带,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那些画面都是他想象的,但他知道,它们一定发生过。
那身衣服确实有些旧了。
领口处有一小块褪色,像是被太阳晒了很久——
大概是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她穿着这身衣服站在窗边,阳光从领口照进来,日积月累,就把那一小块颜色晒淡了。
衣摆处有一个小小的褶皱,大概是叠放的时候压出来的,压了太久,那道褶子已经有点像永久性的了,不管怎么抚平都会有痕迹。
但这些痕迹,在洛德眼里,比任何崭新的衣服都好看。
因为这些痕迹告诉他——这七年里,她确实在等他。
但她穿着那身衣服,站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发梢上,把发丝染成银色;
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制服磨损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落在她的腰带搭扣上,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冰冷的光;
落在她平静的脸上,把那双红色的眸子映照得格外深邃。
月光像是专门为了这个场景而存在的,刚好从这个角度照进来,刚好把她整个人包裹在银白色的光芒里。
好像这七年里每一个夜晚的月光,都在为这一刻排练。
洛德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样子。
不是“美”,不是“漂亮”。
就是——好看。是那种能让所有形容词都显得多余的、纯粹的好看。
没有哭——她不会哭,她的眼眶是干的,眼白上没有任何血丝。
没有骂街——她没有指责他为什么七年杳无音信。没
有什么情感爆发——她不会抱头痛哭,不会激动得说不出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过去的衣服,站在现在的他面前。
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眸子平静如水,水面下藏着什么,他自己去看,自己去猜。
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她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它在,在那个熟悉的弧度里,在那个他思念了七年的弧度里。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放出来,但又轻得像是随口一提:“不嫌弃,真好看,然后我回来了。”
“回来啦?欢迎回到真正的家”她说,好像在说“回来啦,今天想吃什么”,好像在说“回来啦,今天天气不错”。
她看着洛德的表情,大概是看到了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看到了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看到了他拼命忍眼泪的狼狈样子。
但她的眼眶也泛起了一圈极淡的红——很淡,淡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她今晚最大的情感波动。那双一向平静如水的红色眸子,在那一刻有了涟漪。
而那句“真正的家”,说得很重。不是“阿斯卡波家族的家”,不是“帝国的家”,是他们的家。
有他的地方,才是家。
洛德鼻子一酸。
那酸意从鼻腔深处涌上来,又酸又胀,像是被人在鼻梁上轻轻打了一拳。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咽下去的不是口水,是某种更黏稠、更滚烫的东西。
他赶紧深吸一口气,空气从鼻腔灌进去,带着走廊里淡淡的木香和窗外飘进来的花香。
把那点酸涩压下去,用胸腔里翻涌的热气把它压平、压实、压到不会溢出来的程度。
“嗯。”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想把那个沙哑清掉,但效果不明显,“回来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期待的笑。
那笑容有点欠揍,像是在期待什么。
问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她亲口说的问题。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了好多年了,每次累了、困了、扛不住了,他就会在心里问一遍——
你在那边想我了吗?现在他回来了,终于能当面问出口。
“就没有想我吗?”
奥利维雅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怎么说呢——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还有一点“你怎么又问这么幼稚的问题”的笑意。
夜深了,房间里的空气是静的,两人的呼吸是热的。
月光照在地板上,照在床上,照在两个七年后重逢的人身上。
她说的话是轻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洛德心里,又沉又准。
“神血的感应不是吃素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手指抬起来,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那里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和七年前一样,“我们是血脉相连之人,我们是心意相通之人。
我无法感知到你的具体位置——因为那超出了神血感应的范围,毕竟隔着宇宙的距离——但是我知道你活着。
在那些所有人都说你死了的日子里,在那些连我都找不到你的尸体的日子里,我知道你还活着。
因为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还在。”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上扬的弧度很小,大概只有几度,但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是她今晚最明显的笑了。
“欢迎回来,我的战友,我的同胞,我的血亲。
或者说——我的爱人?”
她把这两个称呼并列在一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揶揄,像是在逗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头歪了一下,角度不大,大概是几度的样子,看着她。
那个歪头的动作配上那双红色的眸子,在月光下竟然有几分俏皮。
比刚才站在广场上、提着刀、居高临下俯视那群老冻肉时,完全是两个人。
现在的她,不像那个S级猎尘者,不像阿斯卡波家的大小姐,只是奥利维雅:“看你这表情,这么想让我抱你吗?”
洛德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嘴角先咧开了,眼睛先亮了,呼吸先急促了。
然后大脑才跟上,分析了一下她刚才说的话。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问“你想吃苹果吗”。
但她问的是“想让我抱你吗”。
这个女人,等了七年,见到他之后一直这么淡定,结果她不但记得每一个细节,还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想,所以我给你个台阶下。
“想。”他说。说得又干脆又用力,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反悔似的。
那一个字里,憋了七年的想念,压了七年的委屈,攒了七年的“我想你”。
他没打算在她面前装什么深沉,装什么成熟——在她面前,他就是那个追在她后面跑的毛头小子,永远都是。
奥利维雅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刚好跨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伸手,轻轻抱住他。
她的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搭在他的后背上。
手指微微张开,贴在他的肩胛骨上。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刚好嵌进去,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
她的头发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大概是某种植物的味道,清冽的,带一点点苦,很好闻。
整个人靠在他身上,重心完全交给了他。
她的身体很轻,但靠上来的感觉却很稳。
那拥抱很轻,很淡,像是在抱一个刚回来的战友。
她的手臂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环着他。
但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的力道,却很实在。
轻的是动作,重的是心意。
洛德伸手,环住她的腰。
他的手臂从她的腰侧穿过去,交叉在她的后腰上。
他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腰间的银色腰带硌着他的小臂,紧到能感觉到她后背上肌肉的轮廓。
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样。
七年了,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梦到她站在面前,他伸手去抱,然后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就那么消失了。
醒来之后他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然后起床继续当皇帝。
现在她实实在在地在他怀里,温热的,呼吸的,心跳的。
不是梦。
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还是我的好维雅好。”他说,声音闷在她肩膀里。
嘴唇贴着她制服的衣料,那衣料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的声音有点闷,但他不想把脸移开,因为只要移开一点,可能就会发现这又是一场梦。
“分离七年了,你就没什么感想吗?”
奥利维雅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不长,大概就几秒。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会有什么感想?”她说,声音很平静,还是那种讨论“明天食堂吃什么”的语气。
洛德听到这个语气,就想笑——她越是用这种语气说重要的事,就越说明这件事她想了很久。
“你只是暂时离开了,又不是死了。
你要知道,我们之间的约定还没有完成。
放心,哪怕星辰湮灭,哪怕恒星膨胀成红巨星,哪怕气态行星将卫星拉入气旋,我依旧会在等你。
而且你要是真的死了,我大概就会守一辈子活寡——毕竟你的冷冻x子还在学院的仓库里。
你当年体检的时候留的那管,按照规定要保存十年。现在还没过期。”
洛德身体一僵。他的大脑在接收到“冷冻x子”四个字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画面有了,但他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他想起当年学院体检的时候,确实有一项是“生殖细胞冷冻保存”,那是所有猎尘者的标配,万一在战场上伤了,还能留个后代。
他当时完全没当回事,交了样本就忘了。结果她一直记得。
“大不了三十岁无丈夫,带俩娃呗。”奥利维雅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大不了今天吃食堂呗”。
“当然,如果我找下一家的话,你大概率会当场炸毛吧?”
“无丈夫”三个字说得特别顺溜,好像洛德真的死了,“带俩娃”也说得很随意,好像她已经想好了要生一个还是两个。
如果我重新找下一家了——这个假设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洛德感觉自己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但是请注意,她说的是“如果我重新找下一家了”,后面马上接了一个“你大概率会当场炸毛吧?”
——她不是在说她会找,她是在说他会炸毛。然后她直接给出了结论:“很明显,我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炸毛了,说明你还活着,说明你还在乎。
你没炸毛,说明你真的死了。
不管怎样,她都做好了准备。
洛德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她的眼睛。
双手还搭在她的腰上,没舍得完全放开。
他的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在做梦”的震惊,还有一点点“你到底是谁”的困惑。
“这才多久没见,你都会开玩笑了。”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在笑,但眼神是认真的。
他在确认——她是真的会开玩笑了,还是她其实一直都会,只是以前没机会说。
仔细想想,她以前也会开玩笑,只是那时候的玩笑冷得能把人冻住,完全听不出来是在开玩笑。
现在她的玩笑还是那么平淡,但内容——内容已经能让人笑出来了。
奥利维雅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眸子平静如水。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害羞,没有得意,没有“你觉得好笑吗”的询问。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是不喜欢表露感情,并不代表我无感。”她说。
这句话,大概是她今晚说的最重要的一句。
不喜欢表露,和有感觉,是两回事。
她不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平静,她是在告诉他——我平静,不代表我没有等你。
我平静,不代表我不想你。我平静,是因为平静是我的方式。
洛德沉默了一下。那沉默里,他在心里把所有的事都串了一遍——
她穿着七年前的制服,她说“回来啦”时的语气,她记得他炸毛时会说的话。
他以为她不在乎,其实她什么都记得。
他以为她不会感动,其实她用她的方式,把每一件小事都记在心里,然后把它们变成了她的“玩笑”。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因为她的表达方式太隐忍了,隐忍到让他心疼。
是感动,因为她明明可以用更激烈的方式表达,但她选择了她自己的方式。
是庆幸,因为他知道,他喜欢的人就是这样。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讨饶。
双手举起来,做出投降的姿势,嘴角挂着那个傻笑,眼睛却有点红。
“求求亲爱的,别说这些让我炸毛的话了。
小心我控制不住自己,把你按床上。”
最后一句是典型的洛德式玩笑——有点皮,有点欠揍,但里面藏着的感情是真实的。
奥利维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既不害羞,也不生气。
好像他说的不是“我要把你按床上”,而是“我今晚想吃火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洛德瞬间哑口无言的话。
“那就等结婚再说吧。”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好了日程的事情。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那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从一片平静的湖面突然跳到了另一片完全不同的水域。
洛德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大脑的转速跟不上她的话题切换速度。
“来,问你个问题。根据广义相对论——”
洛德:“…………”
他的表情从柔情似水变成了一脸懵逼,切换速度大概只用了零点几秒。
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大脑一片空白。
他好不容易从“结婚”和“冷冻x子”的双重冲击中缓过来,正在酝酿怎么回应她那句“我的兵刃”,然后就听到了“广义相对论”。
这四个字的杀伤力,堪比刚才她一脚踹废那扇合金大门的威力。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挑战——不是看不起自己,是真的听不懂。
他这辈子最怕的东西就是公式和理论,而她偏偏是那种能把整本整本的书看完然后记住每一个细节的人。
“不是。”他打断她,一脸无奈。双手还保持着投降的姿势,但现在的投降不是“求饶”,是“求你别给我上课”。
“我不在的这几年,你都学了点啥啊?物理?数学?天文?你不会把学院的图书馆搬回家了吧?”
“因为我打算去星空寻找你啊。”
她说“去星空找你”。不是“去星空旅行”,不是“去星空研究”,不是“去星空探险”。
是去星空找你。她学广义相对论,研究引力场方程,计算时空拓扑结构——
不是为了成为科学家,不是为了发论文——是为了去找他。
因为他迷失在星空的某个角落,所以她要把星空弄懂。
这个逻辑简单、直接、充满了奥利维雅式的行动力。
洛德愣住了。
那双红色的眸子里的笑意已经很淡很淡了,但他捕捉到了。
在那丝笑意消失之前,他看到了它的含义——
不是“我开玩笑你被我骗了”,是“我说了真话但我需要用一个玩笑来缓冲”。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看出点什么。
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一个愣住的、眼眶有点红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男人。
然后他看到了——在她瞳孔的深处,在那片红色的最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
那是他在她眼睛里的倒影。七年前也有这个倒影。
七年后,还是同样的倒影。
奥利维雅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个弧度比刚才所有的弧度都大一点——虽然还是很小,但很明显了。
那是她说“开玩笑”时的表情,但洛德知道,那不是开玩笑。
“开玩笑。”她说。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语气还是那种平时讨论食堂菜谱的平淡。但她的嘴角还没收回去。
那个弧度还在,像是在说“我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洛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有心疼——心疼她一个人学了那么多,只是为了一个可能性。
有感动——感动她没有只是等,而是真的在找。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本来以为只有自己在拼命,没想到她也在拼命。
两个人,在同一个宇宙的两个不同角落,用不同的方式,在向对方靠近。
“引力也不会阻挡我们相爱,时间不会影响我们重逢,空间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感情。
假如唯有跨越无尽引力才能相爱,那么我愿意去找你——我会去追赶时间,我会去追赶空间,我会逃脱引力,逃脱星球的潮汐力,我会去寻找你。”
“那抱一下?”他问。
声音有点哑,藏了很多没说完的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臂已经微微张开了——不是在等她回答,是他已经很想抱了。
“好。”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犹豫。
她走过来,伸手,轻轻抱住他。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搭在他的后背上。
她的身体贴上来,温度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这一次的拥抱,比刚才久了一点。
久到窗外的月光都移动了几寸——那道银白色的光斑从地板上慢慢移到墙角,又慢慢移到书桌上。
久到远处的喷泉声都停了下来——大概是设定好的定时关闭,哗哗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更静的安宁。
久到走廊里传来凯撒被打晕后醒来的封闭声——“我去,我的头!”然后又是一声干脆的“啪”——“呃——”然后又安静了。
洛德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他把眼睛闭上,感受着怀里实实在在的重量和温度。
不是幻觉,不是梦,不是他一个人在虚空的舰桥上发呆时想象出来的画面。
是真的。
她就在这里。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那四个字,七年前他从来没有想过需要这么说。
因为那时候他从来没离开过。
“嗯。”奥利维雅说,声音也很轻。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收紧了,大概只有一丁点,但洛德感觉到了。
那收紧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他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但他在注意。他注意到她靠在他胸口的时候,耳朵正好贴在他心脏的位置。
她大概是在听他的心跳。
七年前她也这么听过。
那时候他说“你干嘛”,她说“确认你还活着”。现在她大概也在确认同样的事。
“欢迎回来。”她说。
这一次,不用再分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