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躺在原来的地方。
就那个刚才被使徒一巴掌劈晕的位置,石板地上,凉飕飕的。
后背贴着冷冰冰的石板,屁股底下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硌进去的小石子,正正好顶在他的尾椎骨上,酸爽得让人想起自己还活着。
他感受了一下——后脑勺有点疼,但不是那种要命的疼。
不是“卧槽我是不是脑震荡了”的疼,更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巴掌之后的那种酸胀感。
怎么说呢,就像你通宵加班之后趴在桌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脖子酸、脑壳昏、整个后脑勺都闷闷的那种感觉。
只不过这次是被动入睡,而且入睡方式比较暴力。
他摸了摸后脑勺,手指在头发里摸索了一圈——没有血,没有包,甚至连个疙瘩都没有。
不是,这帮人下手这么有分寸的吗?
能把一个成年男性一掌劈晕,力道刚好让他昏迷几分钟,醒过来连个包都不留,这得是练了多少次才能达到的精准度?
她们平时到底在劈什么人?
他躺在地上认真思考了两秒,然后决定不再深究这个问题。
有些问题的答案,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他翻了个身,动作极其缓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个需要精密控制的重力实验。
先是肩膀轻轻着地,然后是腰侧,然后是胯骨,最后是大腿。
整个翻身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期间他还刻意控制着呼吸,模仿睡梦中那种均匀而深沉的节奏。
时不时还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嗯——”,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觉得自己装得很成功。
毕竟也是活了好几十年的老油条了,装死装睡这种事,在战场上没少干过。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左眼,只睁开一条缝,那条缝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刚好能透进来一点光线。
他看到那些穿黑衣服的使徒还在——军靴、制服,站得笔直,像一群穿着衣服的雕像。
战舰也还在——头顶那片天还是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幽蓝色的光芒在舰身上缓缓流淌,像是有自己的呼吸节奏。
月光被遮得干干净净,整个庄园笼罩在那片幽蓝色的冷光里,地上的影子都泛着蓝。
那个金发女人——洛德的姐姐——还站在原地,正在跟那个绿头发的说着什么。
其他人也都在,该站着的站着,该躺着的躺着。
远处的花坛边上,还有几个家族护卫被绑成一串,蹲在那儿瑟瑟发抖,像是一串被串起来的蚂蚱。
应该就昏了几分钟。凯撒默默地想着,又闭上了眼睛。
他刚才目睹的那么一大出戏——遮天蔽日的舰队、单膝跪地的使徒、被一脚踹废的液压门、镶进墙里的门板、还有邦边那段突如其来的狗血家庭伦理剧——
整个信息量已经把他的大脑塞爆了,处理器直接蓝屏,物理关机了几分钟。
现在重启了,但大脑还在加载界面,转圈圈的那种。
算了,还是继续装睡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但直觉告诉他,现在醒过来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他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突出的优点,但他有一个非常实用的特长——知道什么时候该装死。
这个特长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在虫巢里虽然用不到吧,但是在战场上还挺好用。
现在在这个被帝国舰队包围的广场上,他觉得这个特长依然适用。
那帮使徒下手挺有分寸的,打晕了还能自己醒过来,说明人家根本没想把他怎么样——真要弄死他,他早就凉透了,尸体都开始僵硬了。
那他也就别不识抬举了。
人家留手是给面子,他要是现在爬起来凑上去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小子怎么变成皇帝了”“我侄女知道这些吗”,那就是纯纯的不识抬举。
他凯撒虽然自认为不是什么聪明人,但至少不傻。
他刚把眼睛闭上,就感觉到一道目光扫过来。
很轻,很淡,像是随意的一瞥——不是那种“我盯着你呢”的注视,是那种“哦你还在地上躺着呢”的顺便一扫。
然后那道目光就移开了,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凯撒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离开的方向——从他身上移开,像是一阵风轻轻吹过,然后继续往前飘。
是那个金发女人,潘多拉。
虽然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已经从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总结出了一个重要信息:
这个女人是洛德的姐姐,而且不是黑执事的那个,这家伙什么时候多了个姐?
重点在于是那群使徒听命的对象,是头顶那些战舰的主人。
而且她身上有种气场——不是那种“我比你强所以你要怕我”的威慑力,而是一种“我很忙没空跟你废话所以你自己识相点”的从容。
她明明知道他醒了,但根本没搭理他。不是“不在意”,是觉得“没必要在意”。
在凯撒看来,这种态度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它传达的信息很清楚:
你醒着还是睡着,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你不是需要被关注的对象。你只是一件被暂时搁置的家具。
凯撒躺在地上,听着周围的动静。
那些使徒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一样,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以前见过的最专业的猎尘者,走路的时候也会有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鞋底和地面接触时的“沙”声,衣服摆动时的“窸窣”声。
但这些使徒,完全没有任何声音。
偶尔有几句低语传来,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不是距离的问题,是她们说话的方式好像和正常人不一样,声音像是直接被压进了空气里,只在极小的范围内传播。
他就这么躺着,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七八年没见,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个刚从学院的毛头小子。
现在回来,带着遮天蔽日的舰队和一群能把人一掌劈晕的使徒。
皇帝?什么皇帝?
这星球上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皇帝啊?外面来的?从星星上来的?
越想越乱,越想越糊涂,各种线索在脑子里像是被猫抓过的毛线球。
索性不想了,反正侄女知道就行。
奥利维雅那姑娘,平时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但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选的人,不会错。
至于其他的——算了,等腿不软了再说吧。
潘多拉没有再看凯撒第二眼。
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地面上那些躺着的人身上。
刚才那一记手刀,力道控制得很精准,昏迷时间在几分钟左右,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使徒们做这种事是专业的——不是第一次,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现在的注意力在头顶那些战舰上,更准确地说,在那些战舰释放出去的探针上。
无数的探针已经从舰队中释放出去,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扫描这片星系。
那些探针很小,小到肉眼根本无法看见——每一颗探针的大小大概相当于一粒灰尘。
但它们携带的传感器可以在几秒钟内扫描完一颗行星的全部数据。
从大气成分到地壳结构,从矿物分布到能量脉络,从地表温度到地核密度。
信息流源源不断地汇入她的意识中,被她分类、整理、分析。
她的意识像是一台精密的信息处理机,无数条数据流同时涌入,被拆解、重组、交叉比对,最后形成一份份简洁明了的报告。
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片恒星系的资源比预期的要丰富得多。
几颗气态巨行星的核心蕴藏着大量的稀有元素——那些元素在帝国那边属于战略级物资,宇宙中并不稀少,但是不稀少并不代表不珍贵。
用来制造高纯度能量核心的,价值连城。
小行星带里的矿物储量也相当可观,保守估计能支撑好几支舰队的长期补给。
更重要的是,那颗被虫群啃过的主星,虽然表面受损严重,从轨道上看像是一个被咬了好几口的苹果。
大陆表面有大片大片的灰色痕迹。
但地壳深处的能量脉络几乎没有被破坏——那些深埋在地底的能量矿脉、天然形成的能量节点、还有这颗星球本身的生命力,都还在。
虫子只是啃了表皮,没有伤到根基。
这里完全可以作为皇帝真正的行宫。
不是帝国首都那种冰冷、威严、用来震慑臣民的地方——那种地方洛德住得并不舒服,她看得出来。
每次在帝国宫殿里,洛德就会不自觉地把肩膀端起来、把背挺直、把脸上的表情收起来,像一个穿着盔甲的演员。
但他在这里不一样。
从她看到他站在奥利维雅面前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的肩膀松下来了,他的呼吸变慢了,他的笑是真正从眼角透出来的。
而家——是一个可以让他放松、让他笑、让他做回自己的地方。
潘多拉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庄园上。
工艺也很粗糙,跟帝国那些用纳米精度建造的宫殿比起来,这里的建筑只能说勉强合格。
但有一种帝国任何一座宫殿都无法复制的东西——那是时间的痕迹,是记忆的温度,是一个人真正活过的证据。
这是他的家,是他的故土,是朋友和爱人所在的地方。
这就够了。
其他的东西,帝国不缺。
她的目光忽然凝住了,探针传回一组异常数据。
在那颗被虫群啃过的主星上,在那片废墟与新建城市交错的大陆深处,有某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编码,一种只有使徒才会使用的信息编码——
不是普通的使徒编码,是战争时期的加密格式,古老、冷门、几乎已经被淘汰了。
潘多拉之所以认识这种编码,是因为她自己就曾经使用过,在很多很多年前,在诸神战争最激烈的那段时期。
很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压制着,被层层叠叠地隐藏着,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编码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几个字节——一个坐标,一组身份码,和一个“等待指令”。
另一群使徒。
休眠人员?还是火种计划的执行者吗?是躯体坟墓计划的吗?是牧羊计划?
还是其他的?就帝国时期最后自救的计划太多了,光火种计划本身就下属数十种大大小小的计划。
塔维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翠绿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种绿色不是普通的绿,是一种在月光下会微微泛荧光的绿,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颜色。
那双蛇瞳微微眯起,竖着的瞳孔在幽蓝的光芒里显得格外妖异,看着远方——
不是眼前这片庄园,是更远的地方,是那组异常数据指向的方向。
“殿下也感受到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群我们的同胞,一群为了复兴帝国构建出剧本的使徒。
皇帝陛下能走出如今的道路,基本上全靠他们的剧本,一点一点地行走。”
她用的是“剧本”这个词,语气很微妙——不是尊敬,也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同行对同行的评价。
毕竟曾经的自己也参与过。
一群比新帝国本身存在得更早的使徒,在漫长的岁月里,在这片宇宙里,一点一点地编织着命运的网络,引导着他们的皇帝走向今天的位置。
潘多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里有某种东西正在呼唤她,那是一种跨越了无数年、跨越了无数宇宙的熟悉感。
不是危险,不是威胁,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旧照片时才会有的感觉。
那张照片上的人你还记得,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有点意思。”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是一种极淡极淡的波动,像是湖面被微风吹皱了一角,“我去见一面。
熟悉的编码……我也许还记得他。
曾经在诸神战争期间,我看过他们的编码——一群英勇善战之人。
他们所做之事足以致死,但是他们所行之功远超所过。”
致死——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死刑。
在旧帝国覆灭战争期间,任何未经授权擅自行动的使徒,一旦被帝国发现,直接处死,没有任何上诉的余地。
而他们躲过了帝国的监控,在这片宇宙里潜伏了无数年,做了无数事。
所行之功远超所过——这句话从潘多拉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因为她是帝国的摄政王,是那个曾经负责执行这类死刑的人。
塔维尔摇了摇头。
她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手指穿过翠绿色的发丝,从头顶一直梳到发尾,动作慵懒而漫不经心。
“我就不去了。还有其他的事要忙。”
她还有塔要维护,还有那群虫子的生态需要监控,还有一大堆数据需要跑——
那些数据是欧若拉刚才啃大理石的时候顺便产生的一连串生态适应性问题,虽然听起来离谱,但确实需要处理。
虚空龙的生态研究,大概也是帝国最冷门、最让人头疼的科研方向。
潘多拉看了她一眼——塔维尔说“有其他事要忙”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很麻烦的事情。潘多拉没有多问。
塔维尔这个人,她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谁也撬不开她的嘴。下一瞬间,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不是传送,不是跃迁,是一种更干脆的方式——她周围的空气轻轻震荡了一下,然后她就没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传送特效,就凭空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了删除键,把她的存在从这片空间里直接抹掉了。
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连个招呼都没打。
塔维尔瞥了一眼潘多拉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弧度很轻,但那双蛇瞳里分明带着一丝“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走的真快。潘多拉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决定了要做一件事,就会立刻执行,中间没有任何停顿、犹豫、拖泥带水。
这是她身为帝国摄政王最让人敬畏的地方,也是她最不像“普通人”的地方。
算了,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她转身,朝着庄园外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很优雅,像是在花园里散步。
但诡异的是,她每走一步跨出的距离都远得不正常——明明只是轻轻迈了一步,却已经跨过了好几米的距离。
整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下像是一个正在快进的视频,几个呼吸间就已经走出了庄园的范围,消失在庄园外的树林阴影里。
她想去看一看,自己曾经那个学校——那个她用这个莫比娅丝身份混进去、以首席生当了好几年的地方。
至于乔伊斯?更是个人物,提前十年时间就直接进入了学院,就当了一名老师。
曾经的自己,那个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秒答所有考题的学校。
至于自己老师——或者说养父——的碑还在不在。
那个在古早时期养育了自己的人,那个她用“老师”来称呼的人。
顺便祭拜一下。
去看看他的碑是不是还立在那里,去看看碑前有没有人放的花,去看看过了这么久,还有没有人记得他。
海伦站在广场边缘,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她的站姿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蓝色头发在幽蓝的光芒里泛着冷冽的光。
她的眼睛——那双同样是蓝色的、永远平静如水的眼睛——正在以极高的效率扫视着广场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被打晕的人已经一个个醒过来了,有人翻了个身继续躺着,有人睁开一只眼偷偷瞄着周围,有人干脆坐起来茫然地揉着后脑勺。
有的躺在地上装死,演技还参差不齐——演得好的那几个呼吸均匀、姿态放松、甚至还很敬业地时不时哼唧一声;
演得差的几个把眼睛闭得太紧了,眼皮都在用力,嘴角紧绷,一看就是醒着的。
有的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眼神空洞,嘴巴微张,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经典表情,像一群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
有的已经被使徒们绑成一串蹲在花坛边上,那几个蹲着的更是满脸迷茫。
肩膀挨着肩膀,膝盖顶着膝盖,像一串被串起来的鹌鹑,还在交头接耳小声讨论“这帮人到底是谁”“你看到那些战舰了吗”“我什么都没看见就被打晕了”。
海伦仔细地数着人数,又对照了一下刚才记录下来的目击者名单——
她的记忆模块里存储着从跃迁到现在每一帧画面,每一个人的脸都被她精准地记录了下来。
使徒们下手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一帧一帧地录着。
谁被打晕了,谁没被打晕,谁醒过来了,谁还在装死,全部一清二楚。
还有几个漏网的。
她的视线转到广场左侧的角落——那里有几个人,刚才在混乱中趁乱跑了,大概是觉得躲在角落里能逃过一劫。
他们错了。
她朝身边两个使徒使了个眼色,那眼色很轻,只是在她们的意识里发送了一个坐标信息。
那两人无声地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几分钟后,她们一手拎着一个,把两个家族护卫拎回来了——
那两人被提在半空中,腿还在蹬,表情惊恐得像是被老鹰叼走的小鸡崽。
他们被扔到花坛边上,跟其他人蹲在一起,一脸茫然。其中一个还试图站起来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拽回去捂住嘴,小声说了句“别找死”。
海伦满意地点点头。
下手是不可能真下死手的——
这些人是奥利维雅家族的成员,虽然刚被自家二小姐吓破了胆,又被帝国使徒物理性地敲晕了。
但说到底,他们是这个庄园的一部分,绑起来还是很有必要的。
谁知道这些人醒过来之后会不会到处乱说?
虽然说了也没人信就是了——喂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有外星人入侵我们庄园。
带头的那个是二小姐的未婚夫,——你觉得这种故事有人会信?
听起来比邦边那一通狗血伦理剧还离谱。
海拉正带着企业在庄园里到处转。说是“带着”,其实她才是真正的甲方——
她在前面带路,企业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主庄园的走廊一间一间地参观。
海拉的眼睛瞪得老大,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语速快得像是在播报体育赛事:“哎呀妈呀,这东西真贵啊!
这个花瓶,你看这釉色,这工艺——你看这个瓶子上的花纹,这不是印上去的。
,是手工一笔一笔画上去的,你看这个渐变的层次感,这个颜料的光泽度。至少得几百万吧?
不不不,几百万都不止,这个品相,这个年代,上拍卖行至少一千万往上!”
她蹲下来,指着摆在走廊边上的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脸都快贴上去了,鼻尖离瓶身只差几厘米,那表情就像一只看到了猫罐头的猫。
“这个地毯,纯手工的,你看这个编织密度,每一寸是多少根线你数得清吗?
这一块就得织好几年!一个人织的话,从设计图案到完工,没个三五年根本下不来。
踩上去都是一种犯罪你知道吗!”
她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脚,像是怕把地毯踩坏了。“这个画——这个画我看不懂,但肯定也贵!
你看这个框,这个木料,这个雕工,还有这个画的年纪,光这个框就值一套房!”
她蹲在一个柜子前面,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屉——
那抽屉是红木的,拉开来的时候还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关上了,好像看多了会被收费。
“我的个乖乖,这里面全是首饰!翡翠、珍珠、钻石——你看那条项链,那个宝石得有鸽子蛋那么大!
还有那个手镯,那是老坑冰种!这得值多少钱啊?
一抽屉的首饰够买好几支舰队——不对,不是这个换算,反正就是很贵!”
企业站在她旁边,歪着头看着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
她的白色长发顺着歪头的动作滑落到一侧肩膀上,薰衣草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宝石的光芒——
那些翡翠的翠绿、珍珠的柔白、钻石的璀璨,在她瞳孔里交织成一个微缩的珠宝展。
表情看起来有点困惑——不是那种“我不理解这些东西为什么贵”的困惑,是“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东西这么激动”的困惑。
“这些东西,很重要吗?这些东西在宇宙中不是很常规吗?”
“重要?”海拉的声音高了八度,那分贝之高差点把这栋老宅的天花板震下来。她站起来,双手叉腰,一脸“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
“当然重要!这都是钱啊!有钱才能买东西,买东西才能过日子,过日子才能——才能享受人生啊!”
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要给这台人形主机上一堂经济学课”的热情。
在帝国的时候,那些冰冷的钢铁建筑、那些合成食物、那些永远端着笑脸的距离感。
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处理不完的公务、让人头秃的KpI考核——那些都跟享受人生没什么关系。
而现在,在这座庄园里,在这些古董和宝石面前,她突然觉得,这才是她想象中的有钱人的生活。
曾经的自己作为一个倒霉的兔子,被某个狗皇帝抓住了,过上了倒霉日子,当了外交部长,更他妈倒霉了。
啊,自己什么时候能享受享受生活?什么时候能说上一句,接着奏乐,接着舞。
“可是主人那里有很多这种东西。”企业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厨房里有米”。
“仓库里堆了很多,从来没有人用过。”,
帝国仓库里堆着的那些从各个附庸文明进贡来的奇珍异宝,从珍稀矿石到古董艺术品到整块的钻石原石,全都在货架上落灰。
洛德连看都懒得去看一眼,每次清点仓库的时候,他都是直接让使徒把清单归档,从来不亲自去挑。
海拉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她站在那里,嘴巴张着,脑子里闪过帝国仓库的画面——
她是亲眼见过的,那些堆积如山的珍稀矿石,那些从各个附庸文明进贡来的古董艺术品,那些被当成普通装饰材料随便码放的能量水晶。
那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都能让这个庄园的古董收藏相形见绌。
一个行宫里塞不下的宝物数量,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东西加起来都多。
而企业说“从来没有人用过”的语气,就像是在说“储藏室里有几袋过期面粉”。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有点机械,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对比冲击里回过神来,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些东西是老师的……嗯,怎么说呢,是他家那边的。意义不一样,懂吗?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是这些东西和他有关。
它们放在这里,是因为有人觉得它们好看,有人把它们当成家里的一部分。
它们在帝国仓库里的那些冷冰冰的宝物不一样——那里只有价值,这里才有意义。”
企业想了想,点点头。
她的点头很有节奏感,下巴往下压了压,然后又抬起来,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里亮起一种理解了的光芒。
“懂了。因为是主人的,所以重要。”她很认真地归纳总结,像是在记录一条新的核心参数。
“对对对!”海拉满意地拍拍她的头,手掌在企业柔软的白色长发上轻轻拍了拍,手感极好,像在摸一只软乎乎的猫,“就是这个意思!”
旁边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硬物被咬碎,然后又嚼了嚼,咔嚓咔嚓的节奏很稳定——大概一秒一次。
海拉扭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欧若拉蹲在花坛边上,双手抱着一块脸盆大小的大理石,正往嘴里塞。
那大理石是从花坛底座上掰下来的——底座原本是方方正正的。
现在缺了一大块,断面还露着新鲜的白色,那白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被人用勺子挖了一大口的豆腐。
而她手里那块正在被啃的,已经被她的牙齿磨出了明显的弧度。
“欧若拉!”海拉冲过去,声音大到连广场那边装睡的凯撒都抖了一下。她的脚步又快又急,踩在石板路上“噔噔”作响,“那不能吃!”
欧若拉抬头看着她,四只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无辜。
那四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睫毛一扇一扇的,频率一模一样。她的嘴角还沾着大理石碎屑,白色的粉末粘在嘴唇边上,像刚吃了糖霜饼干。
“脆脆的。”她说,又咬了一口,咔嚓咔嚓,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声音清脆得让人牙根发酸。“咔嚓咔嚓。”
“脆也不能吃啊!那是石头!大理石!盖房子用的!”
海拉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她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挑战一个全新的高度。
欧若拉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大理石,又看了看海拉,表情有点委屈。
那委屈的小表情,配上那四只耷拉下来的眼睛,杀伤力极强——
好像海拉不是在阻止她吃石头,是在剥夺她人生中唯一的乐趣。
“可是,很好吃。”她把手里的石块递到海拉面前,像是想让她也尝一口,好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好吃也不能吃!”海拉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喊劈了,但她不能退让。
上次欧若拉在帝国吃了一种不知道什么矿石,吃完之后整个使徒跑来找她,说欧若拉的能量核心异常活跃,差点把她吓死。
虽然欧若拉作为母虫的人形接口,应该消化能力和虫子相差无几,但是这也太诡异了点吧?
欧若拉默默地把手里的大理石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飞快地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那块大理石大概有拳头大小,她嚼了不到十秒就全吞下去了。
然后她低下头,从花坛底座上又掰了一小块。
那掰石头的动作极其熟练——
两只手扣住底座边缘,轻轻一用力,“啪”的一声,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就被掰下来了。
“欧若拉!”海拉的声音已经接近于哀嚎。
“就吃一点。”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
四只眼睛一起看着海拉,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说“求求你了”。“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
甜的,还有一点点咸。”
她仔细地回味了一下嘴里的余味,认真地描述道,像是在点评一道精致的甜点。
海拉捂着额头,感觉自己血压都高了。
她捂着额头的手在微微发抖,另一只手撑着腰,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已经放弃了挣扎”的姿态。
她想起当初欧若拉刚加入帝国的时候,第一天就把食堂的金属餐盘啃了一半。
第二天又啃了军舰的物理防护罩材料。
第三天被洛德亲自教育了一番之后才收敛一点。
现在好了,到了新环境,又开始了。
“你主宰知道了会骂你的。”
欧若拉愣了一下,四只眼睛都耷拉下来——那表情的变化速度之快,让海拉差点以为自己按了什么开关。
她把手里的大理石放在花坛边上,放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安置什么易碎品。
又看了看海拉,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看那块大理石——她的视线在那块石头和海拉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那……不吃了。”
但她的眼睛还一直盯着那块大理石,那目光黏糊糊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拴在那块大理石上。
瞳孔微微放大,嘴角还沾着大理石的碎屑,看起来就像一只被主人禁止吃零食的小狗,又委屈又听话,但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说“好想吃”。
海拉叹了口气,摆摆手。那摆手里有无奈,有妥协,还有一丝“算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的破罐子破摔。
“算了算了,你吃吧。
反正这花坛底座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大不了到时候跟老师说是我让你吃的。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背锅了,上次你把实验室的防护罩材料啃了也是我背的锅,再背一次也无所谓了。”
她已经习惯了当欧若拉的官方背锅侠,在帝国的时候就习惯了。
欧若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四只眼睛一起亮,亮度堪比探照灯。
她抓起那块大理石,“咔嚓咔嚓”地嚼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表情满足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眼睛都眯成了四条弯弯的缝。
嚼着嚼着,她还很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不让大理石的碎屑掉在花坛里,而是全部接在自己的手心里——
这大概是她作为虫群主宰最后的体面。
凯撒躺在地上,听着那边的动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悄悄地睁开一只眼,正好看见欧若拉把一块拳头大的大理石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那些白色的石头在她嘴里被嚼碎的声音,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他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她又掰了一块。
又掰了一块。又掰了一块。
那个花坛底座已经从方方正正变成了凹凸不平。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帮人到底什么来头?吃大理石?那姑娘是吃什么长大的?
她还有四只眼睛?四只?
他赶紧闭上眼,继续装死,在心里把所有知道的神明、强者、异族都过了一遍,发现没有一个能对得上号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洛德消失的方向——那小子已经跟他侄女走了半天了。
这七八年他到底干啥去了?当皇帝?什么皇帝能养出这么一群怪物?
他正想着,就感觉到有人朝他走过来。
那脚步声很轻,但明显是冲着他来的——不是那种巡视的、路过的脚步,是径直走过来、然后在他面前停下的脚步。
“行了,我知道你没睡。起来吧。”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别装了,你的演技太差了”的直白。
凯撒睁开眼,看见那个金头发的姑娘——海拉——正蹲在他面前。
她蹲着的姿势很随意,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一脸“别装了”的表情,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讪讪地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
“我就眯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有点发干,带着刚醒来的那种沙哑。
“眯什么眯,我问你点事儿。”海拉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抱膝,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她的坐姿很放松,膝盖蜷在胸前,整个人窝成一团,完全没有刚才对欧若拉喊“那不能吃”时的激动。
“就是关于老师的。他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年轻的时候都啥情况?”
她说到“年轻的时候”时,嘴角抽了一下——
因为现在的洛德也不老,只是那种成熟、从容、(这两点都还有点存疑)当了几年皇帝之后养出来的气场,和“年轻”这个词不搭边。
她想听的是那个还没当皇帝、还在这个世界当毛头小子的洛德。
那个洛德,她只在洛德偶尔提起来的几句回忆里听到过,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凯撒一头问号。
他的眉毛皱了起来,额头上挤出几道抬头纹,嘴巴微微张着。
“嗯……要不你先慢慢解释?你想问谁?”他感觉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
海拉眨眨眼。“老师啊,就是洛德·海茵,你们的二小姐的男人,刚才跟你侄女走了那个。”
她掰着手指头把能想到的称呼都念了一遍——老师、洛德·海茵、二小姐的男人——像是在确认自己和凯撒讨论的是同一个人。
凯撒愣了一下。“合着他一点没给你们说?”
照她这意思,跟了那小子好几年,连他的过去都不知道?这小子是属蚌的?嘴这么严?
“说了,但说得不多。”海拉掰着手指头数,一根一根竖起来,像是在列举什么证据,“就知道他在这儿上过学,有个姐姐,有个女朋友,有几个朋友,然后打了一仗,然后就到我们那边了。
具体的事儿,一概没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我也很无奈啊”的抱怨——
像是在抱怨一本她追了好几年的小说,主角的过去写得含含糊糊,只给了个大纲提要,细节全靠她自己脑补。
凯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往身后的花坛上一靠,后背贴着冰凉的石板,那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让他刚才还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建筑上,那座主楼,那片花园,那些种在路两旁的梧桐树。
“我第一次见那小子,是在学院对峙的时候。”他说。
海拉立刻竖起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刚入学没多久,啥都不会——
真的是啥都不会,连基本的炼金公式都背不全,体能训练道士碾压全场,甚至靠着够狠。
和当时的老师干了一架,虽然直接锤进IcU了吧。
但就剩一股子莽劲儿,那种明知道自己打不过也要往前冲的架势。”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里有欣赏,也有无奈。
海拉的眼睛亮了。
那双平时充斥着“文件文件我恨文件”的疲惫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只有在看八卦时才会有的光芒。
“然后呢?”她蹲着的姿势往前挪了挪,离凯撒更近了一些,像是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什么然后然后你的老师就直接前往神州做交换任务,然后直接一个人杀穿了达贡。”
他看了眼海拉那充满求知欲的脸,又看了看周围——
那几个被绑在花坛边上的护卫也竖着耳朵在听,企业靠在旁边的灯柱上。
欧若拉一边啃大理石一边眨着四只眼睛看着他(她的嘴倒是没闲着,但她的耳朵显然也在听),“算了,从头开始说吧。”
他坐直了身体,开始讲。
从洛德第一次进入学校开始——那是被希雅硬塞进来的,一个背景贼硬,体能锤爆全场,唯独文学理科一窍不通。
后来去了一趟灰化异界,属于学院内部的报告,对知晓的此聊胜于无。
他跑到珊瑚岛,跟魏家那两兄弟对峙——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
最后又回到珊瑚岛——就直接去了达贡,这个报告挺多的,你如果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找找。
海拉听得入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不是她在帝国看到的那个坐在皇位上、被所有人尊敬的陛下。这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年轻人。
“然后就是达贡事件。”凯撒的声音低了下来,语速也从刚才的叙述变成了缓慢的、带着停顿的回忆,“那小子一个人冲进去,跟疯子一样。
最后嘛,一个人杀穿了数万大军。”他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落在地上,好像在看着那些年倒塌的废墟。“因为里面有他要救的人,救出来之后,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最后爆炸的时候,我们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
把废墟翻了个底朝天,一寸一寸地找,连那些被烧焦的尸体碎片都一块一块地辨认过了。
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里有很多东西——那场葬礼,那场追悼会,那座只放着衣服的空坟,那几年里奥利维雅站在窗边的背影。
“虽然很明显没死透,现在还活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突然从沉重切换成了一种莫名的轻松。
“大概就是这样——嗯?”他正讲到这里,突然感觉后背有点凉。
他抬头一看,企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灯柱那边走过来了。
她站在他旁边,薰衣草色的眼睛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我正在运行扫描程序”的空白。
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刚才不是还在灯柱那边吗?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的移动方式也太诡异了!
“那个……我说错什么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说话。
企业没有回答他。她扭头看向海伦,白色的长发随着转头的动作甩出一道弧线。“海伦。”
海伦正在那边清点人数,听到声音抬起头。
她的手上还拿着一张列表,那列表是她刚才统计的目击者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状态标记。
“怎么了,企业?”
企业指着凯撒,那根手指伸得笔直,指尖对准了凯撒的鼻尖。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那个垃圾需要分类”。
但内容足以让凯撒的心脏当场停跳:“这家伙说我主人驾崩了。能不能把他崩了?”
凯撒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真的是唰——他能感觉到后背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然后一层细密的冷汗从毛孔里渗出来。
从尾椎骨一路凉到后脑勺,像是有人用冰块沿着脊椎骨刮了一遍。
他毫不怀疑这个姑娘是认真的——她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比任何咬牙切齿的威胁都更让人背脊发凉。
而且她问的是“能不能”,说明她是在走程序,不是在开玩笑。
一个走程序请求崩人的病娇,比直接动手的病娇恐怖一万倍。
“等等等等!”他连忙摆手,双手在身前疯狂摆动,都快摆出残影了,“我没说驾崩!
我说的是以为死了!以为!那是误会!误会懂吗?!
我用的词是‘以为’,‘以为’和‘确认’是两个概念!
我只是转述当时其他人的判断,不代表我个人立场——
我个人是很高兴他没死的,我非常高兴,我高兴得不得了,我侄女守了七年活寡终于守到头了我这个当叔叔的怎么可能会不高兴——”
他说得语速飞快,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整个人的求生欲拉满了。
企业歪着头看着他,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头歪了几度,像是在处理他刚才那一串语速飞快的辩解——
她的处理核心里,凯撒那些话被拆成了一个个短句,“以为”“误会”“不代表个人立场”“我很高兴他没死”,逐条分析。
最后被打上了一个“辩解成立但建议继续观察”的标签。
而企业那句话一出来,周围的气氛也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那几个蹲在花坛上的家族护卫齐刷刷地往后挪了挪,小声说“我就说那个军装的姑娘最可怕”,另一个人接话“我觉得那个吃大理石的最可怕”,第三个人说“我觉得全部都很可怕”。
几个正在周围处理善后工作的使徒也转过头来,十几道目光同时看过来,那种冷淡的、评估式的注视。
比任何恐吓都让人发毛。
凯撒感觉自己像是被十几台扫描仪同时对准了。
海拉赶紧打圆场。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企业和凯撒中间,用身体把他们隔开。
“行了行了,这是皇后的亲叔叔,好自为之点。”
她拍拍企业的肩膀,手掌在企业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
“人家就是嘴欠,不是故意的。你把他崩了,皇后找你算账怎么办?
你想啊,奥利维雅虽然看着冷,但这是她亲叔叔,你让她守寡七年刚见到人就少个叔叔,她不得找你算账?”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以奥利维雅那性格,大概不会直接找人算账。
但绝对会用那冷冷的眼神盯着你,直到你主动跪下认错为止。
企业那点胆子,被奥利维雅那双眼睛盯着看几秒,大概就会直接主动去见洛德认错了。
企业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收回了目光。
她的眼睛移开了,那根指着凯撒的手指也放下来垂回身侧。
但她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刚刚好让凯撒听到:“那他也不能说主人驾崩。”
那语气,那委屈,像是一个幼儿园小朋友在告状,但告状的内容是“他咒我主人死所以我要把他崩了”。
凯撒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冰箱里被拿出来解冻——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目光的温度”。
不是冷的,是热的?不对,是又冷又热,冷的是她的眼神,热的是她的杀意。
凯撒擦了擦额头的汗,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病娇,这绝对是病娇。他以前以为病娇是动漫里的设定,现实中哪有那种“你说我最爱的人死了所以我要杀了你”的人。
现在他面前就站着一个。
而且这个病娇还是个人形主机,大概有一千种方法能让他原地蒸发,还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海拉看了看四周,突然想起什么。“欧若拉,别啃了——算了,你还是吃吧。”
她朝欧若拉的方向喊了一声,喊到一半自己放弃了。
她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要跟欧若拉抢东西吃,尤其是当你不知道她下一次会把什么塞进嘴里的时候。
凯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欧若拉蹲在花坛边上,面前那个大理石的底座已经被她啃出一个大窟窿。
不是小坑,是大窟窿——那窟窿有大半个脸盆那么大,边缘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什么专业工具切割过。
但凯撒知道没有切割,是被她一口一口咬出来的。
而且她还在继续啃,一边啃一边发出那种稳定而愉悦的“咔嚓咔嚓”声。
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表情满足得不得了,四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嘴角还沾着一圈大理石的白色粉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吃完一整盒甜甜圈的小女孩。
“脆脆的。”欧若拉说,手里还拿着一块从窟窿边上掰下来的大理石,咬得咔嚓咔嚓响。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含混,因为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石头碎屑。
凯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这帮人,爱咋咋地吧。
吃石头的、病娇的、一掌劈晕人的、凭空消失的、遮天蔽日的——他已经放弃去理解这些人的生态了。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躺着,等这一切结束。
反正侄女回来了——虽然他被打晕了没看到奥利维雅最后去哪了,但从洛德追过去的方向来看,大概率是回自己房间了。
那小子也没死——虽然企业差点因为这个把他崩了,但至少现在他知道洛德确实活着。
黑执事也没来——这大概是最让凯撒庆幸的事。
老冻肉们也被收拾了——邦边现在大概还瘫在长老区的地上,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我完了”的表情。挺好,挺好的。
他闭上眼睛,继续装睡。这一次是真的睡了——
不是装,是刚才那番折腾、惊吓、感慨、后怕,把他的最后一点精力也耗光了。
他靠着花坛基座,头歪向一边,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鼾声。
今天可真他妈魔幻!
海拉看着他,摇了摇头。“这个家族长,心也真够大的。”
她刚才亲眼看到这个人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内经历了——被侄女提着刀吓到腿软、被使徒一掌劈晕、醒来之后又被企业吓得冷汗直冒。
而他现在的反应是——睡着了。
企业还站在那里,看着凯撒。她的目光落在凯撒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了,但还有一丝残留的不满。
“他说主人驾崩。”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这个人不值得被崩。
“那是误会,误会。”海拉赶紧又拍拍她,“你想啊,老师回来这件事,对这些人来说本来就是个大惊喜。
他们以为老师死了七年,坟都立了,每年还去上坟呢。
所以说话的时候难免会用‘死’这个字,不是故意咒的,就是习惯性地说漏嘴了。”
她说坟的时候,发现企业惊讶了一下——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瞳孔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
海拉这才意识到,帝国那边大概从来没有给洛德立过衣冠冢,因为那边的人从来没觉得洛德死了。
他们只是在等待,等了四五年,终于等到他回来。
“坟?”果然,企业捕捉到了这个字。
“呃——等下再说,等下再说。”海拉感觉自己今天已经处理了太多突发的、超纲的、需要紧急公关的话题。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喝口水,然后把这个庄园里所有的值钱东西的价格都估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