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老逼登——或者说二长老邦边——突然像是发什么癫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动作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
刚才他还坐在那里,被奥利维雅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氧气面罩都差点甩掉。
现在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双手撑着扶手,身体猛地弹起来,椅子都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米。
他拄着拐杖,那根黑曜石杖头的拐杖,杖尖戳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
浑身都在抖,从头到脚,从肩膀到膝盖,每一块肌肉都在颤动。
那抖动不是害怕——害怕的抖是细碎的、微弱的、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他这抖是大振幅的、全身性的、带着某种即将喷发的力量,是激动,是愤怒,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情绪。
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红到耳朵尖,红到那稀疏的白发根部。
那红色不是健康的红润,是一种病态的、充血的、像是所有的血液都被怒火逼到了头顶的红。
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一条一条的,从锁骨延伸到下巴,从耳后延伸到肩膀。
在松弛的、布满老人斑的皮肤下鼓鼓地跳动着。
太阳穴那里的血管一跳一跳的,能看到脉搏的节奏——快得惊人,“咚咚咚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薄薄的皮肤下疯狂敲击。
看着就吓人,像是一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
“你以为你是谁?”他指着奥利维雅,手臂伸得笔直,干枯的食指颤巍巍地指着她。
那根手指上布满了老人斑和突出的青筋,指甲又长又黄,边缘还有没剪干净的倒刺。
他的声音又尖又高,完全不像是从一个戴着氧气面罩、快两百岁的老头子喉咙里发出来的。
像是指甲刮玻璃——那种让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粗糙、尖锐、刺耳。
“你凭什么不听我的话?”
那个“凭”字他咬得特别重,上牙和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咯”的一声。
他的拐杖在地上狠狠顿了一下,“砰”的一声闷响,杖尖在石板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洛德:?这家伙有病吧?
奥利维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的头微微转过来,那双红色的眸子落在邦边身上,停留了大概一秒。
那眼神很淡,淡到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轻蔑——轻蔑至少还是一种情绪。
就是单纯的——你谁啊?
像是在看一只路边的疯狗。
疯狗在路边冲你狂吠,你会停下来看它一眼吗?
会,但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你只是确认了它的存在,然后继续走你的路。
洛德在旁边听着,整个人都无语了。
他的嘴角抽了抽,眼皮跳了跳,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茫然。
这老头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看了看邦边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奥利维雅那平静如水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困惑。
刚才那门板没看见?
那么大一块门板,像飞盘一样甩出去,镶进几十米高的大理石墙壁里,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了十几米。
那一脚没看见?那扇能扛火箭筒的合金大门,被一脚踹废,液压系统爆炸,白烟直冒,润滑油流了一地。
那姑娘提着刀砍人的架势没看见?
她站在高处,月光照在她身上,刀尖朝下,整个人像一尊从月宫里走出来的夜叉。
现在还在这儿叫嚣?现在还指着她骂?这老头是真不怕死啊?
洛德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邦边站在铁轨上,火车“呜呜”地开过来,他不但不躲,还冲着火车挥舞拳头。
火车头都不敢这么玩。
这画面太荒谬了,荒谬到洛德差点笑出声来。
他正准备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涌上来一句“老头你是不是活腻了”。
突然听到奥利维雅开口了,他的嘴巴又闭上了。
“话说,”她扭头看向洛德,脖子转过来,月光在她的侧脸上流动,从颧骨滑到下巴。
她的动作很自然,好像邦边的叫骂完全不存在,好像周围那上百号目瞪口呆的A级不存在。
好像头顶那轮明月才是唯一值得她关注的东西。
红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好奇,那好奇很淡,但在她那双永远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已经算是相当明显了。
“你真的把你姐喊来了?”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头微微歪了一下,那个角度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冷冽。
多了几分……怎么说呢,像是普通女孩在问男朋友“你真的给我买了那款包吗”时的表情。
洛德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张开又闭上。
然后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嘴角往上一翘,翘出一个痞里痞气的弧度。
露出一排白牙,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笑纹。
那笑容很欠揍,带着一种“你猜”的狡黠——
不是那种恶意的狡黠,是那种“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但我不能提前告诉你”的、孩子气的狡黠。
“没有。”他说,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
甚至还左右看了看,确认邦边没有凑过来偷听。
那动作夸张得很,明明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能听到他们说话,他还故意装出一副“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的样子。
“逗那几个货玩呢。我还打算给我姐个惊喜,提前喊过来算什么惊喜?”
他说“惊喜”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个精心准备了礼物、迫不及待想看到收礼人表情的孩子。
他确实准备了惊喜——他回来了,这件事本身对希雅来说就是最大的惊喜。
他不想用通讯器提前通知,不想让任何人转告。
他要亲自站在希雅面前,看她那双永远带着不耐烦的眼睛里,闪过那一瞬间的震惊和喜悦。
奥利维雅听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弧度很小,小到只有洛德能看出来——因为他在盯着她的嘴角看。
嘴角的肌肉微微收紧,往上提了几毫米,然后又放松了。
那笑意很淡,但确实存在。她懂了。
洛德想给他姐一个惊喜,就像他想给她惊喜一样。
这个笨蛋,对在乎的人,永远都是这一招——突然出现,然后笑嘻嘻地问“想我了没”。
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
邦边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身体僵在那里,举着拐杖的手悬在半空中,指着奥利维雅的那只手也忘了收回来。
眼球停止了转动,浑浊的瞳孔定在眼眶中央。嘴巴张着,保持着刚才骂人的口型——嘴唇往前噘着,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塑。他愣住的时间很长,长到周围的人都以为他是不是突发脑淤血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来得很慢,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扯,像是在拉一根生锈的弹簧。
扯到一半卡住了,又加了一把力,继续往上扯。
那笑容很扭曲,嘴角往上的同时,眼角却在往下撇,眉头的皱纹更深了。
整张脸像是被两只手往不同方向拉扯——一边往上,一边往下。
带着一种疯狂,他的眼睛里亮起一种诡异的光,那光很亮,但没有任何温度。
像是两颗即将熄灭的灯泡,在熄灭前那一瞬间迸发出的、过分明亮的光芒。
他转过身,动作很猛,拐杖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身体转向那些还站在广场上的人。
对着那些还站在广场上的人喊道,声音又尖又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快上啊!黑执事没来!他在骗人!快上啊!”他的手指着洛德,那根干枯的食指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好像只要证明了希雅不在,洛德就变回那个“没钱没势只会靠姐姐”的废物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高,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
从广场中央扩散出去,撞到周围的建筑物上,又反弹回来。回声和原声混在一起
“快上啊——上啊——啊——”,层层叠叠的。听着特别刺耳,像是一百只鹦鹉在同时学舌。
没有人动。
那些A级猎尘者,一个个站在原地,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视线在彼此之间快速交换着。
谁也没有动,他们刚才已经被洛德打怕了——过肩摔,三拳,十字固,背负投。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每一招都让人疼到骨头里。
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同伴,就是最好的警示牌。
现在哪还敢上?有人偷偷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里的武器往身后藏了藏,有人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重点是没来,不代表不在呀,人家只是没喊他老姐,又不代表黑执事死了!
灭族者的威名可没人想体验一下。
那三个S级,国字脸坐在地上,背靠着灯柱,捂着胸口。
他的肋骨断了,每一次呼吸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听到邦边的喊声,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眼镜男被短发女人扶着,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手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脸色惨白。
短发女人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双手抱在胸前,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
她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嘲讽——这老头是瞎了吗?
但刚才洛德和奥利维雅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足够让任何正常人放弃抵抗了。
邦边喊了几声,声音从尖锐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破音。
他的嗓子像是一台过度使用的老旧机器,发出“嘎嘎”的噪音。
见没人响应,脸涨得更红了,从红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猪肝色。
脖子上的青筋暴得更厉害了,有一条青筋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鼓得像是一条要钻出皮肤的蚯蚓。
他转过身,指着那些人大骂,口水从嘴角喷出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们这些废物!胆小鬼!家族养你们有什么用?!”
他的手指在人群中指来指去,指到谁,谁就低下头。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破了,像是撕碎的布条。
还是没人理他。
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让他难堪。
那些人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任何不用对上邦边视线的地方。
洛德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嗤”的一声,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看着邦边那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像是看一只蚂蚁在对着大象叫嚣。
“这老头,”他对奥利维雅说,声音不大,但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还是说疯了?”
他的手指在自己太阳穴旁边转了转,那动作很形象。
奥利维雅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觉得呢”。
她看了洛德一眼,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跟一个老疯子计较,你也是够闲的。
凯撒在旁边直摇头。
他站在曾祖父的椅子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头摇得像拨浪鼓,从左摇到右,又从右摇到左。
他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无奈,有厌烦,有“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还有一点点“这老头终于把自己作死了”的暗爽。
他看了一眼邦边——还在那里跳脚骂街,拐杖挥来挥去,口水四溅。
又看了一眼自家那个缩在椅子上的曾祖父——
老人家缩成一团,双手还保持着投降的姿势,眼神无辜得像是一只被卷入纷争的老猫。
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从肺的底部开始,经过气管,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
带着一种“我放弃了”的释然。
算了,老子不管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坚定。
第一遍还带着一点犹豫——毕竟是家族长,毕竟是长老,毕竟是长辈。
第二遍犹豫少了——邦边这老头今天是彻底疯了,管也管不了。
第三遍完全释然了——爱谁谁吧,这破事他管够了。
他走到曾祖父身边,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屁股坐下去,那动作很随意,完全没有家族长的架子。
椅子被他坐得“咯吱”一声,他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护着自己太爷得了。
他的手搭在曾祖父的椅子扶手上,像是在划清界限——这老头我护着,其他的我不管。
这老逼灯,谁爱管谁管去吧。
反正他也看那老头不顺眼很久了——邦边平时在长老会上就最爱摆谱,最爱拿辈分压人,最爱对家族事务指手画脚。
凯撒早就想骂他了,只是碍于辈分一直忍着。
今天他自己作死,凯撒乐得看戏。
曾祖父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从氧气面罩上方望过来。
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邦边听见:“不管了?”
那两个字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又带着一丝“你确定吗”的询问。
老人家活了一百多年,经历了太多家族内斗,知道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站队。
但凯撒已经站了。
“不管了,我看这家伙彻底疯了。”凯撒摆摆手,那动作很用力,手掌从里向外挥出去,像是在驱赶什么脏东西。
“爱咋咋地,我就护着您就行。”他说“护着您”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
不管邦边怎么闹,不管长老团怎么乱,他曾祖父是他必须保住的。
曾祖父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的下巴往下压了压,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缩回椅子里,继续当他的鹌鹑。
邦边看着凯撒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更来气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杂音,像是肺里有个洞在漏气。
他的手指从那些A级身上移开,转向凯撒。
他指着凯撒,那根干枯的食指在月光下颤抖着,指尖对准了凯撒的鼻子。
声音都变了调,从尖锐变成了嘶哑,从嘶哑变成了某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才能发出的声音:
“你!凯撒!你知道真正的家主死去哪里了吗?你为什么不向着我?
如果不是我,你怎么可以登到这个位置呢?”
他连问了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刀,刺向凯撒。
“真正的家主”——他说的是凯撒的大哥,那个失踪了十几年的人。
“为什么不向着我”——在他眼里,凯撒应该感恩戴德,因为是他邦边把凯撒推上家主之位的。
“如果不是我”——这是他的底牌,是他认为凯撒欠他的。
凯撒直接懵逼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往外凸,瞳孔放大。
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看向自家老头子——也就是那个缩在椅子上的曾祖父。
脖子转过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生了锈的轴承。眼睛瞪得更大,大到眼角都快裂开了。
那眼神里写满了“到底怎么回事”的困惑和震惊:
“啥情况?”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纯粹的、未经任何处理的茫然。
曾祖父耸了耸肩,那动作很慢,肩膀往上抬了几厘米,然后又放下来。
像是一只老乌龟缩了一下脖子。
一脸无辜,眉毛往上挑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虽然还是很浑浊),,嘴巴微微噘着。
那表情就像是一个被冤枉了的小孩。
“我哪知道那家伙死哪去了。
那种人渣,死了也好。”
他说“人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讨厌。
他对自己那个孙子——或者说名义上的孙子——完全没有好感。
凯撒嘴角抽搐,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一跳一跳的。
他看出来自家老爷子对自家大哥是真不喜欢——不只是不喜欢,是厌恶到觉得他死了也好的程度。
虽然他自己对那个大哥也没什么好印象——记忆中,那家伙一直是个没个正形的人。
开口就能气饱所有人,每次家族聚会都坐在角落里,一双眼睛感觉满眼睛都是想法子,弄死所有人。
但是很少露面,有时候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他人影,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整个人就像一团阴影,你感觉到他在,但你看不清他。
凯撒跟他交流的次数,除了少年时期稍微多点,成年之后大哥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二十句。
至于咋死的?
凯撒到现在都不知道。
大哥失踪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家族内部调查过,派出去的人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后来长老会宣布“家主失踪,推定死亡”,凯撒就成了代理家主。
甚至到底是真的死了,还是只是失踪了,他都不清楚。
他只知道大哥走之前,把他叫到书房,说了一句“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凯撒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还回了一句“交给我什么?你那些烂账我可不管”。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大哥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正想着,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线索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
邦边又开口了,打断了他的思绪。
“现在的家族长可是我的孩子!而不是你凯撒!”
他的声音又尖又高,指着凯撒的手指都在抖,整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都在剧烈颤动,像是装了微型马达。
“你是夺权者!”他说“夺权者”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猛地拔高,唾沫星子从嘴里喷出来,在月光下亮晶晶地飞溅。
这三个字他说得特别用力,像是把所有的怨恨都压缩进了这三个字里。
凯撒直接蒙了个大逼了。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像是有人在他天灵盖里放了一颗鞭炮。
洛德满脑子都是:我操,发生啥了?
而里面的凯撒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所有的思维都被“邦边是我大哥的亲爹”这个信息炸成了碎片。
当代理家族长的这几年,他真的到处忙事。
家族重建、产业恢复、对外关系、内部整顿……每天从早忙到晚,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继续忙。
到处跑,各个分部巡视,各个产业视察,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
到处处理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家族内部的矛盾,和炼金圣堂的摩擦,和其他家族的明争暗斗。
就从来没打听过家族的狗血故事。
他以为那些破事都跟自己没关系,什么长老们的爱恨情仇,什么上一代的恩怨纠葛,他从来懒得问,也懒得听。
自己能管理好家族发展起来就可以了。
谁知道今天突然炸出来这么个雷?还是劈在他自己头上的雷?
奥利维雅和洛德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转过头,视线在空中交汇。
洛德的眉毛挑着,奥利维雅的眼睛微微眯着。
两人眼里都是同一种表情——啥情况?
洛德的眼睛里写着“你们家族怎么比帝国还乱”。
奥利维雅的眼睛里写着“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啊。
洛德的肩膀耸了耸,奥利维雅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吃瓜呗。
两人同时把头转回去,看向邦边和凯撒,眼睛里亮起同一种光芒——
那是吃瓜群众特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
洛德甚至还往奥利维雅身边凑了凑,像是在电影院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洛德不得不承认,果然一个被窝里睡不下两种人!
而那一帮趴在地上、靠在墙边、缩在角落里的家族护卫们,也都停了下来。
刚才还在呻吟的,现在不呻吟了。
刚才还捂着脸的,现在手放下了。
刚才还试图爬起来的,现在趴在地上不动了,脖子伸得长长的。
反正本来这俩也没下死手,顶多是疼点,顶天骨折拉倒了,对于猎尘者而言,这种级别的伤害还不算不得大事。
一个个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这边。那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有人喊了“一二三,转头”。
他们的眼睛里都亮着同样的光芒——卧槽,什么情况?
有人甚至从地上爬起来了,捂着受伤的手臂,一瘸一拐地往这边凑了凑,想听得更清楚。
这是要爆什么家族秘辛吗?一个家族护卫小声问旁边的同伴,声音压得很低。
但在死寂的广场上,还是被周围几个人听见了。
那三个S级也都看向这边,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好奇。
国字脸连胸口都不捂了,双手撑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肋骨断了,站起来的动作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站起来了——吃瓜的欲望战胜了身体的疼痛。
眼镜男也不哼唧了,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他抬手推了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短发女人的嘴张得都能塞进鸡蛋了,她的下巴往下掉,嘴唇形成一个完美的o型,那o型比刚才看洛德打架时还要大。
凯撒愣了好几秒,那几秒里,他的大脑从当机状态强行重启了。
各种信息碎片在他脑子里疯狂运转——邦边的话,大哥的失踪,曾祖父的态度,自己当上家主的过程。
那些碎片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出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画面。
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啊?”的音节。
然后声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被雷劈过的颤抖:
“我的大哥是你的孩子?你的意思是——我爹?
也就是他老爷子的孩子——被你戴绿帽子了?!”
他的手指从邦边身上移到曾祖父身上,又从曾祖父身上移回邦边身上。
手指在两个老人之间来回指着,指得快出残影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戴绿帽子——
这个词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扯淡。
绝对是我理解错了,对吧?
他曾祖父,活了一百多年的老人,被戴了绿帽子?
而且戴绿帽子的对象,是另一个活了两百年的长老?
他指着曾祖父,又指着邦边,手指都在抖。
不是气的,是震惊的,是那种“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他妈的没救了,赶紧毁灭得了!”的震惊。
他的眼神在两个老人之间快速跳转——曾祖父缩在椅子里,一脸无辜;邦边站在高处,满脸怨恨。
“啊?!等一下,等一下,让我缓缓?!”他抱着脑袋,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插进头发里,把原本整齐的发型抓成了一团鸡窝。
原地转了两圈,脚步踉跄,像是喝醉了酒。
嘴里念念有词,嘴唇快速动着,吐出一连串没有逻辑的词语:“不对不对,就算这种狗血故事——那他妈问题来了——他人呢?我大哥死哪去了?”
他停下脚步,猛地抬起头,眼睛盯着邦边。
那眼神里带着困惑,带着愤怒,带着一种“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的逼问。
邦边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不是单纯的怨恨,是一种更深层的、积攒了几十年的、混合了爱、恨、悔、怨的东西。
他的眼球在眼眶里缓缓转动,最后定在凯撒脸上。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尖锐的、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而是一种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怨恨的声音:
“我想问你呢。”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才吐出来的。
“他死之前,说把一切事物都交给你了。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你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的头微微往前伸,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凯撒,像是在逼问,又像是在哀求。
他想知道,他找了很久了。
他的孩子,他唯一的血脉,就这么消失了。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凯撒身上,以为凯撒知道答案。
凯撒愣住了。
那愣住的时间很短,但在他自己的感知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的眼球停止了转动,瞳孔微微放大。
嘴巴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
说到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件事藏在他记忆的角落里,蒙着灰尘,他从来没有刻意去想过。
但现在,邦边的话像是一阵风,吹开了那层灰尘。
当年大哥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当时完全没当回事,以为大哥在开玩笑。
大哥的语气很随意,表情也很正常,所以凯撒根本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大哥当时的眼神——那种他当时没在意的、现在回忆起来才觉得不对劲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决绝,有解脱,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歉意。
“说到这,我想起来一句话。”他看着邦边,眼神复杂。
那复杂里有恍然——原来大哥当时不是在开玩笑。
有同情——邦边找了这么久,原来答案一直在凯撒自己的记忆里。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怪异的尴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会让邦边更加崩溃。
“当年大哥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说要私奔。我以为他在扯淡呢,合着是他妈真的?!”
他说“私奔”的时候,声音拔高了。
私奔?他大哥,阿斯卡波家族的家主,要私奔?跟谁?去哪里?为什么?
全场安静了。
那是真正的、绝对的、落针可闻的安静。
连风都停了,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照在一张张呆滞的脸上。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瞅瞅你,你瞅瞅我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左眼瞪右眼,右眼瞪左眼,大家都互相一头问号。
不是什么情况?发生嘛了?
视线在广场上乱飞,从邦边身上飞到凯撒身上,从凯撒身上飞到曾祖父身上,从曾祖父身上飞到那三个S级身上。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句话——不是,这他妈什么狗血故事?
一个护卫的嘴张得能塞进两个鸡蛋。
另一个护卫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个A级猎尘者小声对旁边的人说:“所以……家主不是死了,是私奔了?”旁边的人回他:“而且是跟不知道谁私奔了。”
我操,我操,谁能给我缓缓?
这个念头在无数人的脑子里同时炸开,像是广场上炸开了一颗无声的炸弹。
洛德站在旁边,听着一堆“大哥”“爹”“老爷子”“戴绿帽子”之类的词,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些词每一个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就完全不理解了。
大哥是谁?邦边的孩子?凯撒的大哥?老爷子又是谁?凯撒的曾祖父?邦边和曾祖父是什么关系?戴绿帽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没看过前面几百集、突然被拉来看大结局的观众。
卧槽,我跳的剧情,谁能给我补一下?!我不就嘎了几年吗?发生啥了?
狗作者出来填坑啊!
完全跟不上剧情。
他扭头看向奥利维雅,脖子转过去,脸上写满了“救救我”的茫然。
小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这场狗血大戏的演出:
“他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中间是不是缺了20万字的狗血大剧?
我感觉可能说少了,大概就得30万。”
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眉心里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感觉跟见了鬼一样,满脸都是问号。
奥利维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也很懵但我比你稍微好一点”的无奈。
耸了耸肩,肩膀一抬一放,动作很轻。她也没有完全听懂,但她至少理清了一条线。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洛德耳边。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洛德的耳朵,呼出的热气让他耳廓微微发痒。
给洛德翻译:
“大概意思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大声说的秘密。
“这个二长老,跟凯撒的太爷——就是那个缩在椅子上的老头——可能有……某种关系。”
她说“某种关系”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停顿,在斟酌用词。
“某种关系?”洛德重复了一遍,声音也很轻。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某种关系是什么关系?
“就是……那个二长老的孩子,其实是凯撒太爷的孩子。”奥利维雅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但那个孩子,被当成是凯撒太爷的儿子养大的。”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着,理清那条混乱的血缘线。
“也就是说,凯撒的太爷,被戴绿帽子了。
但那个孩子,也就是凯撒的大哥,其实是二长老的亲生儿子。
然后那个大哥不知道去哪了,二长老现在想找他要说法。”她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洛德,等着他消化。
洛德听完,愣了好几秒。
他的眼球一动不动,瞳孔微微放大。
嘴唇微微张着,舌尖抵着上颚,保持着准备说“啥”的口型。
他的大脑在后台全速运转,试图理清这条比帝国宫廷斗争还复杂的血缘关系。
邦边和曾祖父是……那种关系。
邦边的孩子,名义上是曾祖父的儿子,实际上是邦边的亲生儿子。
那个孩子长大后成了凯撒的大哥,也就是家主。
然后那个家主失踪了,邦边以为是凯撒夺权,现在来找凯撒要人。
然后他看向邦边,又看向那个缩在椅子上的曾祖父,最后看向凯撒。他的视线在三个人之间跳转,像是在看一场荒诞剧。
“所以合着……”他的嘴角开始抽搐,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一跳一跳的。
“这个二长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凯撒的……另一个太爷?”
他说“另一个太爷”的时候,声音都变调了。
奥利维雅耸了耸肩,肩膀一抬一放。“大概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不是很确定但大概就是这样”的随意。
洛德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被雷劈了的表情。
“算了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放弃了”的疲惫。
“我还是离开这个家族吧。这个家族我感觉太有病了。”他说“太有病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感叹。
他在帝国见过很多狗血的事,但像阿斯卡波家族这样,能把血缘关系搞得比虚空拓扑学还复杂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奥利维雅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头点得很用力,下巴往下一压,然后抬起来。
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她是真的同意。
这个家族,确实太有病了。
“反正我以后跟着你姓了。”她说,红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很真。
“奥利维雅·海茵,挺好听的。”她念出自己的新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念得很清楚。
奥利维雅——她的名字。
海茵——他的姓。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归属感。
她转身,准备离开。
那转身很干脆,裙摆随着转身飘起来,在月光下画出一道弧线。
这家族狗血故事,谁爱听谁听去,她是不想再掺和了。
她的脚步迈开了,向着广场边缘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邦边猛地转过头,对着她骂道。
那转头的动作很猛,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甩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球外凸,里面布满了血丝:
“你给我跪下!”他的声音又尖又高,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在夜空中回荡,撞到周围的建筑物上又反弹回来,“跪下——跪下——跪下——”,一声比一声弱,但一声比一声刺耳。
“你凭什么要离开?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拐杖在地上狠狠顿了一下,“砰”的一声闷响,杖尖砸碎了石板的一角。碎石四溅。
奥利维雅停住了脚步。她的脚步骤然顿住,像是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线。
她没有回头,但那背影,明显顿了一下——肩膀微微收紧,脊背挺得更直了。
那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凯撒看到那个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邦边越说越来劲,像是找到了什么发泄口。
又转向洛德,身体转过来,干枯的手指指向洛德。
那根手指在月光下微微颤抖,指尖对准了洛德的鼻子:
“还有你!臭小子!你别以为你仗着你姐就能牛逼起来!你离开你姐,你还算个什么东西?!”
他说“你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轻蔑,好像“姐”是一个贬义词。
他自己要钱没钱——他的手指在洛德身上指指点点。
要势力没势力,除了姐之外,你还有什么?”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每一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
洛德听完整个人都无语了。他的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
脸上浮现出一种“我跟你说什么好呢”的无奈。
他都不打算跟这傻逼撕逼,跟一个连基本逻辑都没有的人吵架,就像跟一堵墙辩论——浪费口水,还显得自己蠢。
妈的,侮辱自己智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拉着奥利维雅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握紧。
继续往门口走,脚步不快不慢,很稳。
都准备走到门口了,脚步已经踏上了广场边缘的石板。
月光照在两人的后背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那糟老头子的声音,邦边的声音已经完全破了,像是撕碎的布条。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谁知道你这几年干什么去了?是不是找其他女人鬼混去了?抛弃了她七年,现在回来装什么深情?”
行了。
这一句话,成功给我们亲爱的洛德干炸毛了。
前面的那些——骂他靠姐姐,骂他没钱没势,骂他是个废物——他都可以当放屁。
毕竟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是靠老姐的废物。
但这句话,踩到了他的底线。
不是因为他被说中了,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这七年里,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
洛德停住了脚步。
脚步骤然顿住,鞋底在石板地上摩擦发出“吱”的一声。
奥利维雅被他拉得也停了下来。
他的肩膀明显绷紧了,肩胛骨在后背上鼓起两个硬块,肌肉在衣服下绷得像石头。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嘣”的一声断开。
奥利维雅感觉到他的变化,扭头看了他一眼。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收紧,手指的力量突然增大了,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脉搏在剧烈跳动。
洛德的脸很平静。
嘴唇抿着,嘴角没有往下撇,眉头没有皱,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
但那双眼睛,那双血色的眸子,此刻红得惊人。不是那种暗淡的红,是一种发光的、灼热的、像是刚从熔炉里取出来的铁水的红。
像是两颗燃烧的炭火,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他生气了,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生气,是一种更深层的、被触碰到逆鳞的生气。
“行。”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奥利维雅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