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霁神尊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静默。
很长很长的一段静默。
青风斜忽然觉得悲问岛的月光从未如此冷过，师尊会恨他吗？
他僵在座位上，头垂得极低，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白夷庭站在石桌旁，看了青风斜一眼，最后把视线落在景霁神尊身上，等他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景霁神尊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青风斜，望向远处的虚空。
月光落在他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一片空茫。
“原来是幻境。”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那叹息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似惋惜，又似恍然，像是早就隐约察觉了什么，只是不愿去想，此刻被点破，反而松了一口气。
“也早该明白的。”景霁神尊继续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看来是我们分开太久，让我舍不得亲手打破此间平静，不怨你。”
他说最后三个字时，目光落在青风斜身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青风斜不敢抬头看景霁神尊，只能沉默着。
白夷庭知道青风斜此时也会阻拦他问什么，便开口问道：“师尊，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景霁神尊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白夷庭，沉默了片刻，才说：“你瞳孔里的银线。”
“那不是你的，你是白凤，真身瞳孔应是纯墨。那银线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悲问岛的任何一处灵脉。它是外来的东西，与这里格格不入。”
白夷庭：“师尊您看得真准。”
景霁神尊继续说道：“是幽冥界的相望花。”
一语中的，白夷庭点头，实话道：“我与秦光王做了交易，给他当打手了，师尊你不会怪我吧？”
“……”景霁神尊盯着他，有点想笑，但又觉得不合时宜，又想到他定是经历了多场恶战才来到自己跟前，不免心疼。
他这个徒弟啊，武力值高，人人都想请他当打手，却没一个想让他当军师的。
看着就心酸又好笑。
白夷庭被景霁神尊盯着，有些难堪，他知道自己师尊是如何想的，低声回了一句，“一群没品的家伙，我绝对没有问题。”
景霁神尊附和地点头，正要问白夷庭十八年前他去哪儿了，白凤楼大火究竟为何，他的魂心又因何也留在大火残骸中等等诸多问题。
白夷庭却抢先开口问道：“师尊为何会进入这幻境中？”
看出他是故意打断，景霁神尊也没恼，只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青风斜。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慈悲的注视。
他道：“你来说。”
青风斜浑身一颤，他抬起头，对上景霁神尊的目光，嘴唇张了又合，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了，想逃，却无处可逃。
“师尊……”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
“说。”景霁神尊只给了一个字。
青风斜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他原本打定主意，不想让白夷庭知道他对师尊那卑劣的心思，更不想让白夷庭再因师尊境遇而自责。
可现在师尊就坐在他面前，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他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
他闭了闭眼，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说来话长，这要从十八年……”
“那就长话短说。”白夷庭打断了他，如今在幻境中也不是能促膝长谈的时候，颜昭怕是在外面等着急了，他得简单了解后便带他们醒来。
其余的，醒来之后再细说不迟。
青风斜：“……”
他瞪了白夷庭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懂什么礼貌’，但白夷庭面无表情地回视，意思很明确——赶时间，说重点。
青风斜咬了咬牙把想翻白眼的冲动按下，转回头，重新看向景霁神尊。
“师尊此刻只是一缕残存的魂魄，当时在中元人界西方遇见的神兽狡并未说谎，他说曾见过师尊的魂魄是真的；冥王野利隐泽也没有骗我，师尊确实投生在中元人界的西方商和国。”
“而这里是幻境，可以根据魂魄凝聚成与以往相同的身体，”青风斜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风吹散，“其实现实中师尊便是凡人金朝意。”
白夷庭微微垂眸，望着正慢条斯理的师尊，回想起在人界冬穆国第一次看见他时的目光。
十五岁的少年释放出金色的灵力聚成一个大圆盘，漂浮在自己的身后。
金光照耀下，使得他在黑暗中很是显眼，周身一个透明的淡金色结界阻隔风雨，一手执剑，一手成印，像那正义的天神降临俯瞰着底下的妖魔。
是金朝意啊，原来在他人界已经见过师尊了。
他不应该怀疑知之的能力，他早该与师尊相认的。
在此之前，真相虽已经逐渐明了，但他从未敢确认。
因为他害怕这个答案，一旦确认，就意味着师尊当年为了寻找他，经历过难以想象的磨难，真身受损，才会仅剩一丝魂魄投生人界。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白夷庭终究是站不住，他跪在景霁神尊身侧，弯着腰垂着头双手掩面抵在他膝上，声音哽咽，“师尊……对不起。”
“这不怪你。”景霁神尊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小庭，这不怪你，这是为师的命数。”
“不是的。”白夷庭在哭，声音嘶哑，“如果最初我没有去过岐山，没有带回小鸿鹄，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岐山？”景霁神尊抓住了话中的重点，不解追问道：“怎么又和岐山扯上关系？你先别哭，把十八年前的事情说清楚。”
“师尊，小白鸟瞒了我们很多事。”一旁沉默许久的青风斜开口道：“可能要说很久，还是先别说了吧。”
景霁神尊眯起眼睛盯着青风斜，语气不快，“到现在了还想瞒我？”
——确实就是这个意思。
青风斜不敢直视景霁神尊，他知道师尊的性子，如果知道了白夷庭经历过的一切，第一反应不会是责备，而是自责。
他不想师尊难过。
白夷庭也懂了青风斜的意思，闭嘴不答话。
“好啊。”景霁神尊被气笑了，一把将白夷庭的头抬起来，“你们如今倒是同一条心，把本座排外了？”
白夷庭刚刚哭过，眼眶泛红。
望着一脸冷漠，但眼角还沾着泪珠，眼底有委屈，景霁神尊抬手一把盖住他眼睛，假装狠心道：“不要一脸冷漠地装可怜，我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白夷庭假装没听见，装哑巴，把这难题推给了正在对他翻白眼的青风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