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霁神尊的手还盖在白夷庭眼睛上。
白夷庭闭着眼，睫毛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
青风斜站在一旁，看着师尊被气笑的表情，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知道，师尊不会罢休。
景霁神尊收回手，目光从白夷庭脸上移开，落在青风斜身上。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方才的温和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青风斜从小便熟悉且不容回避的审视。
“你。”景霁神尊只说了一个字。
青风斜的脊背瞬间绷直。
“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景霁神尊的声音不高，却像山压下来一样重，“否则，我自行翻阅你的神识。”
青风斜的脸色唰地白了，不行不行，他有太多记忆是不能让师尊看见的，因为有些大逆不道……
青风斜直纠结了一下，便也说服了自个儿，本来也应该都告诉师尊的。
“师尊，小白鸟的经历冗长，三言两语难以说清，不如你自己查看他的识海吧。”一边说着，青风斜开始解除之前为白夷庭设下的神识保护术。
白夷庭也不再纠结，很多事情还是大家都知道为好，毕竟他真的不是一个人，师哥说的。
“师尊你看吧。”白夷庭重新坐回景霁神尊身侧，口吻真诚。
景霁神尊挑眉，嘴角带着笑意，调侃道：“不怕我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白夷庭摇头，目光坚定，“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虽然在人界的前几年，他过得很狼狈，但没关系，师尊又不是别人，能看的。
“这可是你自己同意。”语罢，景霁神尊抬手，指尖轻轻点在白夷庭眉心，用灵力探入。
神识中翻涌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景霁神尊看到了白凤楼除夕夜宴。满地鲜血，红灯笼在风中摇晃，一个少年站在正厅中央，右手握剑，眼神空洞而狂乱。那不是白夷庭清醒时的眼神——那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的、不属于他的目光。
黑衣人。
景霁神尊看到了黑衣人。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团扭曲的黑气缠绕在白夷庭身上，像无数条蛇，从他的七窍钻入，控制着他的每一根筋脉。
他的徒弟，他的小庭。
被控制着，亲手杀了自己的父母和族人。
画面切换。九夷阁藏书楼。大火。赤澄逸和赤梦影将五个月大的颜昭塞进白夷庭怀里，推着他进入传送阵。他们回头时，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带他走。”
然后是堕魂之渊。白夷庭抱着婴儿坠落，无形的利刃割开他的灵脉，他咬着牙不发出声音，怕吓到怀里的孩子。崖底黑暗无边，他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下面，护住那团小小的温热。
再往后——中元人界。白夷庭带着颜昭在凡间长大。他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练剑。他把自己的伤口藏起来，把自己的噩梦咽下去，在人前永远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可识海中那些被深埋的记忆碎片里，全是他在深夜惊醒、蜷缩在角落发抖的画面。
还有岐山。那只小鸿鹄。
景霁神尊看到了——十五岁的白夷庭独自前往岐山，带回了一只小鸿鹄。那不是普通的灵禽幼崽，它的体内封着一团黑气。白夷庭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救了一只可怜的小东西。
可那团黑气，就是后来控制他的根源。
——
灵力退出。
景霁神尊的手从白夷庭眉心收回，垂落在膝上。他的金色瞳孔微微震颤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太疼的东西。
山顶的风重新吹了起来。
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景霁神尊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小庭。”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白夷庭站在原地，没有抬头。
“你被控制的时候……”景霁神尊的声音在发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白夷庭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身体是我的，手是我的，剑是我的。可我动不了。只能看着。”
“看着剑刺进父亲的胸口。看着母亲倒在我面前。看着白玄——”
他说不下去了。
青风斜睁开眼，看到白夷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
景霁神尊站起身。
他走到白夷庭面前，抬手，不是盖住他的眼睛，而是捧住他的脸。像小时候白夷庭做噩梦时他做过的那样。
“你从来不需要说对不起。”景霁神尊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掏出来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这个做师尊的，没有护住你。”
白夷庭的眼泪砸下来，落在景霁神尊手背上。
“不是的……师尊…”他摇头，泣不成声，“是我带回来的……小鸿鹄里有黑气……是我害了大家……”
“那不是你的错。”景霁神尊的声音很轻，却很重，“一个孩子，救了一只受伤的灵禽，有什么错？”
青风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通红。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隐瞒、所有的阻拦、所有的“不想让师尊难过”，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
师尊比他们想象的要坚强。
也比他们想象的，更疼他的徒弟。
景霁神尊松开白夷庭，转头看向青风斜。
“你也是。”他说，“瞒了我这么久。”
青风斜低下头，不敢接话。
“不过……”景霁神尊的语气忽然软了一些，“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青风斜的鼻尖一酸。
“好了。”景霁神尊拍了拍白夷庭的肩膀，又看了看青风斜，“真相已经知道了，悲问岛也该醒了。”
他望向山顶之外的虚空，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悲问岛最后一夜的月光。
“小庭说得对，颜昭还在外面等着。”
白夷庭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师哥。”白夷庭看向青风斜，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该醒了。”
青风斜深吸一口气，也点了点头。
景霁神尊微微一笑，那笑容和悲问岛十八年的阳光一样暖。
“走吧。”他说。
——
悲问岛的风最后一次吹过梧桐叶。
灵泉的水声渐渐远去。
月光消散。
黑暗涌来。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