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那盏灯熄了，悲问岛重新被月光淹没。
白夷庭收回目光，看着身旁的师兄。青风斜依旧没有说话，但他听懂了。
解除幻境吧，师哥。白夷庭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静水，在夜色里荡开清晰的纹路，我们一起醒过来。
青风斜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从山顶的院落收回视线，看向白夷庭。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懒散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挣扎、痛楚，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我不能。他说。
白夷庭皱眉：什么叫不能？你知道这是幻境，我也知道。秦光王将我的魂魄送进来，就是为了唤醒你——
我说我不能！青风斜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小庭，我可以送你出去。你醒过来就好，别管我。
白夷庭愣住：你留在这里？
我和师尊留在这里。青风斜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这里很好。师尊很好。这就够了。
白夷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景霁神尊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在这里？这幻境——
别问了。青风斜摇头，打断他。
白夷庭盯着他看了片刻，知道再逼也问不出什么。他换了种方式，放低了声音问：那我只问一个——师尊知道这里是幻境吗？
青风斜的呼吸滞了一瞬。
白夷庭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继续道：师尊以为这是真的悲问岛，以为自己真的在教你练剑、下棋、煮茶。他什么都不知道，对吗？
青风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告诉我，师哥。白夷庭的声音更轻了，景霁神尊到底知不知道？
青风斜闭了闭眼，最终，极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白夷庭。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恳切——是一种白夷庭几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别告诉他。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算我求你的。
白夷庭怔住了。
青风斜从不求人。从小到大，无论白夷庭闯了多大的祸，无论需要他替自己收拾多少烂摊子，青风斜从未说过一个字。他永远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懒洋洋地说行了，我帮你搞定。
可现在，他求他。
为了一个幻境里的师尊。
白夷庭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之间陷入长久的静默。夜风重新吹起，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半晌，白夷庭开口，声音有些哑：所以，你只要师尊，不要我了是吗？
青风斜的肩膀猛地一颤。他不敢看白夷庭的眼睛，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白夷庭看着他逃避的样子，心口那根刺又被狠狠扎了一下。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人界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来着？他轻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不管那黑衣人是谁，你都帮我查清楚。你说，我还有你，还有师尊，白凤楼的事……不是我的错。
青风斜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树皮里。
那些话，不作数了吗，师哥？白夷庭问。
青风斜猛地站起身。
他不敢再待下去了。不敢听，不敢看，不敢回答。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每一句都精准地扎在他最软的地方。
小庭……他只吐出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然后他飞身而下，从梧桐树上纵身跃落，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只仓皇逃离的青鸟。
他落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夜风吹起他的衣袍，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近乎狼狈的仓促。
可走到院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金色的瞳孔，淡金色的长袍，静静地看着他。
景霁神尊。
他看着院中仓皇落下的青风斜，又抬眸，望向梧桐树上的白夷庭。
这么晚了，你们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往常一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景霁神尊站在院门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青风斜的脚下。
青风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刚才飞身而下，衣袍还带着仓促的凌乱，脸上肯定也藏不住慌乱。而白夷庭还在树上，那个恢复了记忆、刚刚质问过他的白夷庭。
这么晚了，你们在做什么？
景霁神尊的声音很平静，像往常一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但他的目光，先落在了青风斜脸上，然后移向梧桐树上的白夷庭。
青风斜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师尊，您怎么还没歇息？小白鸟半夜做噩梦，非要拉我上树看月亮。我正要哄他回去睡觉。
景霁神尊没有笑。他微微蹙眉，视线落在白夷庭身上。
白夷庭从枝头轻轻一跃，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站在月光下，看着眼前的师尊。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眉心的金色印记，金色的瞳孔，淡金色的长袍。可他知道，这是假的。是相望花为他编织的，是金镯幻境赋予的。
小庭。景霁神尊唤他，你的眼睛……
白夷庭心头一跳。他下意识想掩饰，但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景霁神尊盯着他看了片刻，说：你瞳孔里，有一圈银线般的细边。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白夷庭愣住了。银线般的细边——那是他真身的特征。在幻境中，他的魂魄凝聚成人体，但真身的特征偶尔会浮现。
青风斜立刻插话：师尊，您是不是又熬夜看棋谱，眼睛花了？小白鸟的眼睛一直都是墨色的，哪有什么银线？
景霁神尊没理青风斜。他向前走了一步，抬手，似乎想碰一碰白夷庭的脸，但最终只是悬在半空。
你最近，睡得不好？他问。
白夷庭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沉默。
景霁神尊收回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他看到了青风斜惨白的脸色，看到了白夷庭眼底压着的什么东西——那不是噩梦，不是不安，而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沉重。
上来吧。景霁神尊说，山顶安静，正好说说话。
青风斜头皮发麻：师尊，太晚了，改日——
现在就说。景霁神尊转身，往山顶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挺拔如松，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青风斜站在原地，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白夷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青风斜读懂了——白夷庭在告诉他：别挣扎了，师尊已经察觉了。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景霁神尊走上青石小径。
夜风很凉。白夷庭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一个是他从小敬仰的师尊，一个是他拼了命要救的师兄。可此刻，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那层墙叫。
山顶的院落比下面更安静。灵泉的水声在这里几乎听不见，只有风穿过檐下铜铃的轻响。
景霁神尊在石桌旁坐下，煮茶。火焰在炉中跳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说。
青风斜和白夷庭在他对面坐下。石桌很小，三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茶香袅袅升起。景霁神尊斟了三杯，推到两人面前。
小庭。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方才在树上，在看什么？
白夷庭端起茶杯，指尖微微发烫。他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看悲问岛。他说，看这里的一切。师尊，您觉得……这里好吗？
景霁神尊微微一笑：有何不好？你们都在，我便觉得好。
这句话落下，青风斜的手指猛地一颤，茶水溅出来几滴。他死死低着头，不敢让师尊看到自己的表情。
白夷庭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抬起头，看着景霁神尊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他缓缓说，我必须离开悲问岛，您会让我走吗？
景霁神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着白夷庭，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炉火的光。
你长大了，小庭。他说，有自己的路要走。为师……不会拦你。
青风斜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他看着景霁神尊，又看着白夷庭，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白夷庭放下茶杯，陶瓷与石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站起身，对着景霁神尊深深一揖。
师尊。他说，声音沙哑，徒儿有一件事，一直瞒着您。
景霁神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夷庭直起身，迎着师尊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顶的铜铃停止了摇晃。风停了，茶炉的火苗猛地一窜，然后熄灭。
景霁神尊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白夷庭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青风斜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