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青风斜的全力阻拦，白夷庭最终还是没能前往玉山。
是夜，他沐浴完毕准备入睡。
悲问岛的夜晚安静得过分，灵泉的水声比白日更清晰，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低语。
白夷庭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师哥的反对，右手的异样，桑榆剑的失踪，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打转，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事实偏偏不会让他如愿，忽然一阵心悸。
毫无预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缩。
白夷庭浑身一僵，呼吸骤然急促。
紧接着，脑中炸开了。
无数画面像破碎的镜面一样砸进来。
除夕夜宴，白凤楼。
红灯笼挂在檐下，雪落在肩头，酒杯碎裂的声音和尖叫声混在一起。
他站在正厅中央，右手握着一柄长剑，剑刃上滴着血。
是父母与族人的鲜血。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剑锋转向还在拼命反抗的白玄，
望着浑身是血的白玄，白夷庭有一瞬间愣神，白玄趁此机会，凝聚神力，拼尽一切提剑斩向他的右臂。
剑光落下。
他的右手剧痛，长剑脱手。但黑衣人的控制没有因此解除，他的左手接住了剑。
后来，他一直用的是左手。
原来右手不能再用剑是因为曾被重伤，也更因为这只手沾满了至亲的血，他的身体、他的魂魄，从骨子里拒绝再用右手握剑。
画面又忽然变幻。
“滚啊，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今生我都不会再想见到你，白夷庭你走吧！”
是孔自许的声音，歇斯底里、尖锐得像刀子一样剜进耳膜。
九夷阁藏书楼大火，浓烟滚滚，梁柱倒塌，一对夫妇将他用力推进隐秘的传送阵，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救他与追兵同归于尽。
堕魂之渊，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失重下坠的同时还有无形的利刃在凌迟自己的身体，崖底是无尽的黑暗。
身体好痛……
怎么还有小孩的哭声？
艰难睁开眼时看见一个小孩儿，小小的，被他护在怀里。
是谁的孩子？他的吗？
太多记忆一涌而至，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悲问岛那层温柔的屏障。
白夷庭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坐起身，大口喘息。
那些画面，是真的。那些不是梦，不是幻觉，是他经历过的事。
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想起来桑榆剑为何不见了。
想起来右手为何不能练剑，这里是魂魄凝聚的形体，虽在幻境中他回到了一切悲剧还未发生前，但现实里的他右手曾受过重创，无法治愈，无法自欺欺人。
每七日的家书不会再有，因为白凤楼是他亲手毁了
这里不是现实，他是要来救师哥青风斜的，
可幻境太温柔，悲问岛的阳光太暖。
他差一点就沉溺在里面，再也出不来。
白夷庭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魂魄凝聚的形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完美无瑕。
他缓缓握紧拳头，幽蓝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一闪而过，这次它不是异样，是真相。
白夷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得去见见师哥，他要亲手打破这场美梦。
白夷庭推开院门时，夜风裹着梧桐叶的沙沙声扑面而来。
隔壁院落静悄悄的，青风斜的屋子一片漆黑。
——这个时间，师哥应该早就睡了。
白夷庭没犹豫，抬手叩门。
“青风斜。”他压低声音，“开门。”
屋里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了些。
“青风斜。”
一阵窸窣声，门从里面拉开了。
青风斜披着外袍，头发散着，眼底带着刚被吵醒的不耐烦。
“大半夜的……”他嗓音沙哑，眉头拧成一团，“小白鸟你最好是有天大的事，否则明日你在梧桐树上臭美时我会把你踹下去的。”
白夷庭看着他，月光落在师哥脸上，那副慵懒又暴躁的模样和过以前一样。
“是有天大的事。”他淡淡的说着。
青风斜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坐。”
“不进去。”白夷庭说，“上树。”
“……什么？”
“上梧桐树。”
青风斜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指了指头院中的梧桐树，又指了指白夷庭：“你半夜把我叫醒，就为了让我与你一起在树上顺毛吗？”
“嗯。”
青风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骂人的冲动。、
但最终，他还是跟着白夷庭走到了那棵极高的梧桐树下。
两人飞身上树，落在最高的枝桠上。
夜风很大，吹得梧桐叶簌簌作响。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悲问岛，灵泉泛着微光，广场空无一人，远处的观霞亭在月光下像一方墨色的印章。
白夷庭坐在枝头，双腿悬空，望着远处。
“悲问岛很安静。”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一如往昔。”
青风斜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白夷庭继续说，“师尊煮茶，你下棋，我在梧桐树上听风。日子一天一天过，每七日有一封家书。我甚至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师兄一眼。
“一如往昔，对吗师哥？”
青风斜的手指微微收紧，抓住了身下的树枝。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黑暗中，没有接话。
白夷庭又转回头，望向山顶。
“师尊依旧。”他说，“皆是你我所愿。”
山顶的院落隐在月光和雾气之间，那是景霁神尊的住处。
檐下的灯笼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光在夜色中微微摇曳。
“可这是师尊所愿吗？”白夷庭这句话落下，风忽然停了。
梧桐叶不再作响，灵泉的水声也仿佛远去了。
整个悲问岛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屏息等待。
青风斜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山顶的那盏灯。
目光落在那方院落上，许久没有移开。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白夷庭发现他的眼神里又出现了那种东西。
不是慵懒，不是不耐烦，不是那种永远睡不醒的散漫。
是悲戚。
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另一个人在水中沉浮，自己却无法伸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是白夷庭第二次从师哥这里看见这个眼神，第一次是在中元人界的冬穆国，师哥找到了他，听他说起当年被黑衣人控制时露出过一次。
青风斜最终没有说一个字，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那盏灯在山顶摇了摇，熄了。
悲问岛重新被月光淹没。
白夷庭收回目光，看着身旁。
他知道，青风斜听懂了。
也知道，有些话不必再说。
幻境的屏障，已经裂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