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好看？”
青风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夷庭回头，看到师兄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还是那身青衫，还是那副慵懒模样。
“不告诉你。”白夷庭说。
“灵鸟是从白凤楼方向来，肯定是家书。“青风斜在他身边坐下，“你倒是幸福，每七日就能收到一封。我爹娘倒是好，半年想起来写一封，还全是让我好好修炼莫辜负全族期望。”
白夷庭看了他一眼：“师兄也可以给我爹娘写信，让他们也每七日给你写一封。”
青风斜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伸手拍他肩头，“还是别了，我最不喜欢写信，我爹娘尚且能敷衍几句，若是你爹娘给我写，我还得绞尽脑汁想怎么回信。”
白夷庭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拍开，“可以不回，我爹娘不会介意。”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青风斜在他身边坐下，“你不回信，他们也能理解，毕竟你就是这个性子。我不就不行了，毕竟我可是从小到大皆是礼仪人呢。”
“……”白夷庭，“想骂我无礼你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青风斜面露欣慰，笑道：“哟，你现在也能听得懂好赖话了？真是难得。”
白夷庭：“别逼我在最快乐的时候抽你。”
……
此后，每七日，白凤楼的灵鸟都会准时落在灵泉边。
有时是父亲的笔迹，有时是母亲的，偶尔还有楼中族人的附言。
内容无非是家长里短——谁又突破了境界，后山的灵泉涨了水，厨房新来了个会做点心的厨娘，味道不错，等他回去让他尝尝。
每一封都写着平安。
每一封都让他觉得，悲问岛的日子更加圆满了。
白夷庭内心藏着的那一点异样逐渐被抚平，清晨的剑，午后的棋，傍晚的梧桐树，夜晚的打坐。
日子像灵泉的水，叮叮咚咚地流着，不急不缓，清澈见底。
悲问岛的阳光依旧暖洋洋的，落在肩头，像一件永远不会褪色的衣裳。
白夷庭坐在观霞亭中，看着远处云海翻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心跳忽然加速，幽蓝色的光芒在瞳孔最深处闪了一瞬。
但悲问岛的风又吹了过来，温柔且不容拒绝地将它吹散了。
白夷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灵气充盈，花香馥郁。
他选择不去想那丝异样。
反正还有师兄的棋要下，还有师尊的道要听，还有七日后的家书要等。
这样的好日子本来就是他应该过的，自然能一直这样下去。
又是一个清晨。
白夷庭收剑入鞘，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看向一旁石桌上的家书——那是昨日刚到的，母亲在信末提了一句，说白玄在玉山神女座下修炼又突破了，如今已能与神女的亲传弟子过招不落下风。
白夷庭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白玄比他小五岁，自小体弱，入门最晚。他离开白凤楼时，她还连灵力都提不起来。如今竟能与神女亲传弟子过招？
他忽然很想见她。
师尊。白夷庭拿着家书走到观霞亭，景霁神尊正在煮茶。
景霁神尊抬眸：何事？
我想下山。白夷庭说，去西方玉山，看看白玄。
景霁神尊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你想去多久？
三五日光景便够。白夷庭说，玉山不远，往返不过两日。
景霁神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去吧。既惦记妹妹，见一见也好。
白夷庭心头一松，正要道谢，一道声音从身后插了进来——
不行。
青风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亭外，脸色是他极少露出的严肃。
白夷庭回头看他：师兄？
我说不行。青风斜走进亭中，眉头紧锁，你不能下山。
白夷庭愣住了。
他见过师兄阻止他做很多事——比如偷摘后山的灵果，比如熬夜练剑，比如拿东隅剑去劈柴。但下山？他十六岁那年想一个人去南海看潮汐，师兄二话没说帮他收拾了行囊。十七岁想去看上元天界的灯会，师兄还陪他去了。
从未有过一句。
为何？白夷庭问。
青风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找理由，但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就是不行。
白夷庭皱眉：师哥，我只是去看看白玄，三五天就回来。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青风斜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带着一种白夷庭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急躁。
景霁神尊放下茶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青风斜身上：你为何反对？
青风斜张了张嘴，视线飘忽了一瞬，说：悲问岛近日灵气不稳，他若下山，恐有危险。
景霁神尊微微挑眉：灵气不稳？我怎么不知？
……近日我修炼时感觉到的。青风斜硬着头皮道。
景霁神尊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头对白夷庭说：你师兄既如此说，你便再等等。过几日我亲自送你去。
青风斜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闭上了嘴。
白夷庭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走出观霞亭，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往回走。
师兄的反常，不是一日两日了。
他回想起这几日的种种——
那日师尊问他右手和桑榆剑的事，话还没说完，师兄便提着食盒回来了，硬生生把话题岔开。
还有前日，他在灵泉边打坐，师尊路过时似乎想说什么，结果师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拉着师尊去下棋，说什么有棋不下方为憾事。
再往前，师尊盯着他的左手凝眉，师兄也是用各种理由打断——让他去取茶，让他看新到的灵果，甚至拉着他去后山。
每一次，师尊快要触及他右手的问题时，师兄总能找到理由把话题引开。
起初白夷庭以为师兄只是不想让他被师尊训。但仔细想想，师兄打断时的表情——那不是怕他被训，而是怕师尊察觉什么。
怕师尊察觉他右手有问题。
怕师尊察觉桑榆剑不见了。
怕师尊察觉……他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白夷庭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它好好的，能握剑，能执笔，能接住飞来的灵果。只是偶尔，在练剑到极致时，会有一瞬间的酸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用这只手。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抛开。
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