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风声,霜染寒枝。
山风裹挟着枯叶在空中打着券的盘旋,上下飞舞,随着风越飘越远。
几只雀鸟叽叽喳喳的落在屋檐上,看着远方来的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领着一名身材高大的将领来到一座古朴庄严的建筑前,便有两名头戴白巾的军士立即行礼。
“参见圣女!”
军士行完礼后,便又恢复成挺拔的站姿,静静的守护在大门前的石碑前。
“吕将军,这里便是我太平道的祠堂。”张宁一手指着前面,“用来纪念我义军在‘替天行道’的路上所牺牲的人们。”
吕布顺着堂内看去,发现里面树立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牌位。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三块牌位上面,那神位上分别写着:
故天公将军张公讳角神主、故地公将军张公讳宝神主、故人公将军张公讳梁神主。
“昔日曾闻三位仙师大名,只是不曾拜会尊颜面。”吕布长长叹了口气。
“今日方知,原来三位仙师早有先见之明,如此腐朽之朝廷,早就该将其推翻了。”
张宁看着牌位有些出神,听到声音,脸上浮起淡然的笑容。
“父亲他们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只是不忍苍生受苦,这才毅然起兵反抗朝廷。”
说着这里,她也忍不住喟然长叹。
“世人皆言父亲起兵是为人荣华富贵,为了当皇帝,可他一年过半百之人,膝下又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纵然是取了天下又如何?”
“若非起义,他自是可以逍遥自在,过着富贵快活的日子。但他却用自己的残生给百姓趟出一条血路,喊着那一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哪怕是背负千古骂名。”
历史终究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任何史书对于失败的起义者多读书只是记为贼而已。
这些尘封湮灭在历史中的名字,背负了他们从未有过的罪责。
“大贤良师之大仁大义,古今罕见!”吕布眼中生出浓重的敬意。
敢于放弃自己所拥有的荣华富贵,而为了天下百姓站出来,与整个天下为敌,他自问,自己是做不到的。
同样的,张宁自己最开始的时候,也很难做到这一点。
能够背叛自己阶级,站到苦难百姓这一边的,本就是凤毛麟角。
刘虞不行、刘璋不行、刘备更不行,即便是读了《阶级与斗争》的刘协也不行。
“为何这里大多都是一些无字牌位?”
吕布这时候才发现,除了三公的牌位,大部分的灵位实则连名字都没有。
他们就像天下的芸芸众生,来时没有姓名,走后也没有痕迹。
张宁解释道:“这些都是当初起义时,战死或是被汉军屠杀百姓的灵位。当时我们的人死的太多了,谁也无法知晓他们的姓名,但他们的死,激励了我走到今天。”
吕布轻轻点头,缓缓走上前去,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行叩拜礼。
香烟袅袅,漫过一排排无字木牌,又从窗棂间散入寒风之中,似与天地同泣。
吕布神色肃穆,叩拜之时的庄严,更比拜天子更加郑重。
“布在两京见惯了朝堂上的争名夺利,权谋诡诈,今日方知,天下还有如此多的义士!”
他直起身,目光一一扫过这些牌位,重重抱拳。
“诸位一片赤诚,可敬可叹,我吕布佩服!”
张宁站在一旁,袖中手指微微一颤,虽然仍旧是笑着,眼底的淡淡哀伤却遮不住。
纵然父亲他们是不为名不为利,但青史并没有还他们公道,这大概就是作为先行者的悲哀。
不过对于这个结果,她想,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后悔。
“圣女,我想在这里树立一些灵位,不知是否可行?”吕布缓缓转过身,开口询问。
“你想给什么人立?”张宁有些好奇,这位飞将,确实和史书中记载的全然不同。
与“轻狡反覆,唯利是视”的评价不一样,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吕布的脸上露出深深的缅怀,说道:“是当初和我一起在并州边关打仗,战死的那些老弟兄们。”
张宁点了点头,“他们的功绩,不该被士族抹灭。”
这个时代的史官,以她看来确实是有失偏颇了。
作为标准的士大夫出身的史官们,无论是《三国志》的作者陈寿,还是《英雄记》的作者王璨。
以及王沈的《魏书》,韦昭的《吴书》,都有其故意吹捧和恶意抹黑的部分。
虽然按照他们的立场来说,这样做无可厚非,但身为史官,却抛弃了应有的责任。
大量的历史事件,制度、法令、人物等等都抛弃不载,将厚重的历史只留存寥寥的几笔。
对于修史这件重要的大事,张宁虽然早有想法,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后,吕布垂眸叹息,“连年征战,旧友亲人一一故去,只剩下文远成廉等人,布心中亦十分感伤。”
“他们死在茫茫风沙里、或是死在某一场乱军中、死在无人记得的角落,连块碑都没有。”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
“世人只知我吕布武艺高强,可他们不知道,我这条命,是多少兄弟用血肉堆出来的。”
说到这里,这位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飞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角边似有泪光。
他曾无数个日夜梦到自己回到家乡,回到并州那片荒寒的边塞,雪落在甲胄上,和弟兄们围在火堆旁,啃着干硬的麦饼,喝着寡淡的劣酒,畅想着打跑敌人后的日子。
他们说等平定了边塞,就回乡娶媳妇,置几亩薄田,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说跟着吕校尉,就算死也值当,至少能护得家乡父老一时安宁。
可那些滚烫的誓言,终究都散在了边塞的狂风里,埋在了无定河边的枯骨下,再也没能兑现。
张宁望着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位出身寒微的边地武人,为何武艺如此高强,立于武将之巅。
即便是被赞为“万人敌”的关张,又何时有过这样残酷的经历?
这些温室里的花朵,没有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洗礼,又如何会明白这份心境。
吕布的狠戾,他的勇猛,他的狡诈,从来就不是天生的。
是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是看着兄弟一个个倒在身前,硬生生磨出来的。
张宁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在绝望中努力挣扎,只为能活下去。
她命人取来一些牌位,将吕布从口中说出来的名字一个个写上去,然后摆在祠堂的一侧。
这些个保卫边境的战士,他们值得在这里有一席之地。
“还有一个……我心怀愧疚之人……”吕布又说道,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
这个人肯定不会是丁原或是董卓,张宁这样想着。
“你说的,莫不是……”张宁看着他问,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貂蝉?”
“什么貂蝉?”吕布十分认真的纠正道:“她有名有姓,不叫什么貂蝉,她原名任红昌。”
“那个……”张宁眨了眨眼,“美人计,是不是真的?”
吕布脸上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眼中满是你怎么也这么庸俗的眼神。
“咳……”张宁尴尬的咳嗽了一下,拿起牌位,郑重的写下了“任红昌”的名字。
看着牌位,吕布满脸悔恨,“她一厢把性命托付给我,而我却辜负了这番承诺,实在是枉为大丈夫。”
即便是天下第一的猛将,亦有许多左右不了的事情。
祭拜过后,张宁带着了吕布走出了祠堂,又问了一个自己十分关心的问题。
“吕将军,我早就听说你麾下的部队作战勇猛顽强,尤其是并州狼骑和陷阵营,你看……”
吕布心中一惊,自己麾下的骑兵精锐早就覆灭,而陷阵营更是密中之密,在离开长安的时候也近乎消亡,她是怎么知道的?
似乎是看出了吕布心中所想,张宁笑了笑说道:“我有未卜先知之能,天下任何事的都瞒不过我。”
吕布瞪大眼睛,‘难道她能看出我心中所想?’
“对,我能看出人心中所想。”张宁仿佛蛔虫似的又说了一句。
实际上对方这会儿想什么,都写在表情上,很容易猜出来。
吕布尴尬的笑了笑,“不瞒圣女,这狼骑自是我一手训练,陷阵营则是我手下的一名叫高顺的将领,只不过他为人寡言少语,就是我与他交流,都极为简朴。”
“我若要重新组建这两支军……”张宁又问:“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