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封禹站在原地，看着云初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不重，但很准。
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带着咸涩的味道。他需要这点凉意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没事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那个人走了。”
云初点了点头，还是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拖鞋的鞋尖上，那上面沾了一点碎石子，她盯着那颗石子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研究它的成分。
洛封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不是握，不是拉，只是很轻地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走吧，回去了。”他说。
“嗯。”
两个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但气氛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沉默是自然的、松弛的，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溪水，各自安静地向前。
回去的时候，那半米的距离还在，但空气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说不清楚，像是一种看不见的、微妙的张力，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间撑得满满的，每一步都走得不太自在。
云初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拖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频率不太均匀，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像是一首乱了节拍的曲子。
洛封禹走在她旁边，步伐刻意放慢了半拍，配合着她的节奏，但又不完全跟得上——因为她忽快忽慢，他只好不断地微调自己的步幅，走起来像是一个不太熟练的舞伴在努力跟上对方的节奏。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反反复复，像是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笨拙的舞。
谁都没有说话。
洛封禹几次侧头看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到她耳朵上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下去。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前方的路。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洛封禹快了两步，先一步推开了门。
他侧身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板，等云初进去。
她低着头走进去，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洗发水的味道，比刚才在海边时更淡了，几乎要被海风的咸味盖过去，但他还是闻到了。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暖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中间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
走到103房间门口的时候，云初停下了。
她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门卡，这次手指没有抖，动作干脆利落地刷开了门。
门开了，房间里的黑暗涌出来，在门槛处和走廊的光交汇成一道分明的界限。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洛封禹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
“晚上把门锁好。”洛封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和昨晚几乎一模一样，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更多。
云初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窗户也检查一下。”他又说。
云初又点了点头。
“如果……”洛封禹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晚上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不要自己出去看，给我打电话。”
他说完，停顿了一拍，又补了一句：“给节目组打电话也行。”
云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耳朵已经不红了，但脸颊上还残留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
“嗯。”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走进了房间，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洛封禹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均匀，不急不缓，和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在他身后熄灭了，只有楼梯口这一盏还亮着。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刚才揽过云初肩膀的那只手。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什么——不是触感，不是温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痕迹，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地存在。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上了楼。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凭着记忆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坐在床边，没有躺下，没有洗漱，就那么坐着。
脑子里全是画面。
云初耳朵红了的那个瞬间。
云初低着头不敢看他的那个样子。
云初站在走廊门口，侧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
那双黑色的、映着灯光的眼睛。
洛封禹闭了一下眼睛，试图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驱赶出去。但它们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不但没有被赶走，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模糊的装饰画，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进浴室。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出来的时候，他用双手捧了一把，泼在脸上。
水很凉，凉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又泼了一把，然后撑着洗手台的边缘，低着头，看着水槽里的水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水滴从他的下颌滑落，滴在白色的陶瓷台面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很平静，表情控制得很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焦虑，不是烦躁，而是情动……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五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走出浴室。
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的高度刚好。
但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随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又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的方向。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数了十秒，又睁开了。
脑子里还在转。
不是那种刻意的、有意识的回想，而是像一台关不掉的投影仪，那些画面自动地、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云初靠在他怀里的那个瞬间。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她的肩胛骨抵着他的胸口，每一下呼吸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起伏。
还有她的头发。
那股洗发水的味道，那种清苦的、像某种植物的气息，一直萦绕在他的鼻尖，久久不散。
洛封禹把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把手臂从额头上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墙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但他的脑海里，还是那双眼睛。
他又翻了个身。
这次他面朝窗户，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月光。
他看着那道月光，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明天早上，她还会不会赖床？
庄晴还会不会去叫她起来吃早饭？
她还会不会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眯着眼睛走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不要再想了。
他对自己说。
不要再想了。
但云初的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响。
洛封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完了。”
洛封禹越想越清醒，最后拿出手机，开始搜索云初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