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封禹和云初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半米缩短到了三十厘米。
不是洛封禹靠近的——他一直在自己的位置上走着,步伐稳定,方向笔直。
那就是云初靠近的。
但云初自己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偶尔抬头看看远处的海面,表情始终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洛封禹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那种剧烈的心跳,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如果不刻意去感受就不会察觉到的变化,像是一个原本平稳运行的机器突然多了一个零件在转动,声音很小,但确实存在。
他深吸了一口海风,凉意灌进肺里,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
“地质呢?”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和从容,“你对地质感兴趣?”
“嗯。”云初说,“板块构造理论,威尔逊旋回,岩石循环,都还行。”
洛封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都还行”这三个字,从云初嘴里说出来,几乎可以翻译成“我懂一些”。
“板块构造理论,”他说,“这个我稍微知道一点——板块运动导致了地震和火山活动,也影响了生物的演化。”
“对。”云初点了点头,“而且板块运动的速度其实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快。”
“太平洋板块每年向西移动的速度大约是七到十一厘米,按照这个速度,一亿年后,太平洋板块的构造会完全改变。”
洛封禹看了她一眼。
一亿年。
她说“一亿年后”的语气,就像在说“下周”。
他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两个人继续走着,鞋踩在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和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白噪音。
洛封禹发现,和云初走在一起,不说话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尴尬。
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我在但我可以不在”的存在感。
她在你身边,但不会给你任何压力;她不主动说话,但你说话的时候她会听,而且听得进去。
这种感觉很罕见。
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洛封禹见过太多人——有的一张嘴就停不下来,有的不说话但浑身散发着“快问我快问我”的急切,有的不说话是因为真的没话说?
但云初不是任何一种。
她不说话,就只是不说话。
她在听海风,在踩石子路,在看月亮,在做她自己的事情。而你只是恰好也在。
洛封禹忽然意识到——
他和云初已经单独走了快二十分钟了。
任务完成了。
他没有刻意去数时间,但他知道,肯定超过十分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了下去,然后声音平稳道:“走远了,该回去了。”
云初“嗯”了一声,没有异议。
两个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刚走了不到两百米,拐角处的阴影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洛封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是什么”的信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的右手猛地揽住云初的肩膀,用力将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带,同时左脚向后撤了半步,以自己的身体为轴,带着她整个人转了半个圈。
云初的后背撞进了他的胸膛,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地箍在怀里,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是贴在一起的。
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抵着自己的胸口,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很淡的、像是某种植物的清苦气息。
那个冲出来的人影扑了个空,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然后“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碎石子在重压下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扬起一小片灰尘。
洛封禹没有松手。他的目光越过云初的头顶,冷冷地落在地上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衣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露在外面,裤子上沾满了灰。
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不是晒的那种红,而是酒精从内往外蒸出来的那种红,连眼白都布满了血丝。
他摔得不轻,手掌撑在碎石子上磨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混着灰尘变成了暗红色。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美……美女……”
声音沙哑而浑浊,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带着浓重的酒气。
那酒气太冲了,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都能闻到,和着海风的咸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洛封禹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拧出一个锐利的弧度。他的手臂依然箍着云初的肩膀,没有松开,甚至比刚才又紧了一些。
醉汉终于站稳了,浑浊的目光在月光下晃了两圈,最后落在了洛封禹和云初身上。
他的视线对焦了很久,像是在努力辨认面前的是两个人还是四个人,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
不是狰狞,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更让人恶心的东西——油腻的、下流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哟——”他的声音拖得很长,舌头像是打了结,每一个字都黏糊糊的,“小情侣啊……大晚上的……出来……出来溜达……”
他说着,脚步不稳地往前迈了一步。
洛封禹立刻往后退了半步,手臂依然护着云初,身体微微侧过来,把自己挡在了她和醉汉之间。
“别过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不带任何情绪。
醉汉好像没听见,又好像听见了但不在乎,继续咧着嘴往前凑:“小姑娘……长得挺……挺水灵啊……陪哥哥……”
话没说完。
洛封禹的眼神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不是瞪眼,不是皱眉,而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眼睑的肌肉绷紧了一瞬,整个人的气场在那一瞬间从一个温和的艺人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刀。
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如果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不介意让你知道后果”的压迫感。
醉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大脑已经被酒精泡得迟钝了,但他的本能还在。那个本能告诉他——面前这个人,不能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
洛封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他护着云初,快步从醉汉身边绕了过去,步伐快而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肩膀始终挡在云初和那个男人之间。
云初被他的手臂带着往前走,几乎是半靠在他怀里的。她的脚步有些乱,拖鞋在碎石子上打滑了好几次,但每一次快要滑倒的时候,洛封禹的手臂都会收紧一下,把她稳住。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走了大约三四百米,醉汉彻底看不见,洛封禹的脚步才慢慢慢了下来。
他松开了手。
不是一下子松开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回了手臂的力度——先是肩膀上的压力减轻了,然后是她后背与他胸膛之间的距离拉大了,最后是那只箍着她肩膀的手完全离开了她的身体。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三秒,像是一个被刻意放慢的告别。
他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云初。
月光下,云初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不是淡淡的粉红,而是那种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的、浓烈的、藏不住的红色,像是有人用画笔蘸了朱砂,在她的耳朵上重重地抹了一笔。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那是用力攥紧又松开之后的颜色。
她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拖鞋,看着碎石子上自己的影子,什么都看了,就是不看洛封禹。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嘴角微微向下弯了那么一点点——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不知所措的、不知道该怎么摆表情的茫然。
洛封禹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