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仁还买了几本旧医书，说冬天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
云初在一家书铺里翻到一本游记，站在那里看了小半个时辰，沈仁过来拉她才走。
“喜欢？”沈仁问。
云初摇摇头，“也不是喜欢，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沈仁沉默了一会儿，说：“外面的世界，不一定有山谷里好。”
云初没接话。
她只是觉得，那个世界，好像跟她有些关系。
采购完东西，天色已经不早了。
沈仁说赶回谷里怕是要摸黑，但云初不怕黑，她走山路比白天还稳当。
沈仁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师徒俩背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回到山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远远地，云初看见谷口的火光，心里咯噔了一下。
“师父，”她压低声音，“有人。”
沈仁也看见了。
谷口的火把不是一支两支，是十几支。
那些人也不藏着，就明晃晃地站在谷口，像是专门在等他们。
沈仁停下脚步，把药篓放在地上。
“别怕，”他说，“跟在我后面。”
云初没动。
她不是怕。
她就是觉得——
那些人，好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些人站在谷口，火把照着，个个身量高大，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着家伙。
可在她眼里，那些人的站姿、呼吸、重心分布，处处都是破绽。
她能杀了他们。
这个念头比上一次更清晰了。
清晰得像本能。
云初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跟着沈仁往前走。
谷口的人看见他们，动了。
十几个人散开，不紧不慢地围上来，没有拔刀，但脚步已经封住了所有能跑的方向。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锦袍，面目普通，但眼神很利。他走上前来，抱了抱拳。
“沈神医。”
沈仁看着他，语气平淡，“你认错人了。”
领头人笑了一下，“沈仁沈神医，擅治疑难杂症，尤精外伤。十年前在江南一带行医，医好了不少别人治不了的病。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隐居山林。在下找您，找了好几个月了。”
沈仁没说话。
“我家主人听闻沈神医医术高超，特命在下前来相请。”领头人的语气客客气气，但话里的意思很硬，“还请沈神医赏个脸。”
沈仁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围上来的那些人。
“我若是不赏这个脸呢？”
领头人笑了笑，没说话。
围着的那些人，手都按上了腰间。
沈仁叹了口气。
“走可以，”他说，“但我这个徒弟得留下。”
领头人的目光落在云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神医的徒弟？年纪倒是不大。不过——”他顿了顿，“我家主人说了，请的是您，但您身边的人，也一并请去。免得您惦记。”
沈仁的脸色沉了下来。
云初站在他身后，感觉到师父的身体绷紧了。
她想说话，但沈仁按住了她的手。
“行，”沈仁说，“那就去。”
领头人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
“马车在外面候着，二位请。”
云初跟着沈仁往外走。
经过领头人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很淡。
但领头人忽然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抬起头，那个小姑娘已经走过去了，背影瘦瘦小小的，背着个药篓，跟在沈仁后面，安安静静的。
领头人皱了皱眉。
大概是错觉。
上了马车之后，帘子放下来，外面的火光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车里很暗，只有车壁上挂着的一盏小油灯，晃晃悠悠的。
沈仁坐在云初对面，沉默了很久。
“怕不怕？”他终于开口。
云初摇摇头。
沈仁看着她的脸，借着油灯的光，仔细地看。
她的眼睛很亮，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你方才在想什么？”沈仁问。
云初犹豫了一下。
“在想，”她说，声音很低，“我能杀了他们。全都杀了。”
沈仁沉默了一瞬。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云初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应该动手。还没到时候。”
沈仁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比我以为的还要聪明。”他说，“这些人只是跑腿的，杀了他们，后面还有更多的人。而且——”他顿了顿，“我倒是想看看，这个‘主人’，到底是谁。”
云初点点头，没再说话。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夜里响着，单调而绵长。
云初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她不困。
她只是不想让师父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
那个东西，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
——
马车停下的时候，帘子外头静得很。
云初撩开一角往外看——白墙黛瓦，竹影森森，江南的冬天不似北地那般凛冽，风里带着潮乎乎的凉意。
院子门口站着两排人，穿的都是寻常衣裳，但站姿齐整，目光警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下车吧。”领他们来的那个中年男人先跳下去，回身撩着帘子，语气倒还算客气，“二位委屈几日，等我家主人得空，自会相见。”
沈仁拍了拍云初的肩，先下了车。
云初跟着下去，脚踩在青石板上，稳稳当当。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门不大，但深，往里瞧不见底。
“走吧。”沈仁道。
云初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院子确实深。
过了三道门，才被引到一个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屋两间，东西厢房各一，院里还有一口井、一棵落了叶的桃树。
“二位先歇着，”领头的男人站在院门口，没再往里走，“饭食会有人送来，有什么需要的，跟门口的人说。只是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从沈仁脸上滑到云初脸上。
“这院子，最好别出。出了，兄弟们不好做。”
沈仁点点头，没说话。
等人走了，云初跟着沈仁进了正屋。
屋里陈设简单，桌椅床榻都是寻常物件，但样样齐全，炭盆里已经生了火，暖融融的。
“师父。”
沈仁道:“先歇着吧。既来之则安之，那位‘主人’既然花了这么大功夫请咱们来，总要见一见的。”
他说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仁掀帘子出去了。
云初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那个小院，院门口站着两个人，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
云初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又想起来了——
悄无声息地。
她把这念头按下去，转身去收拾东西。
等收拾后，云初去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