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法师们来到冒险者营地没多久。
那颗悬挂在穹顶中央的“假太阳”——囊萤母体。
内部无数细小的囊泡开始同步收缩,像是某种巨大的器官在进行有节律的呼吸。
橙白色的光芒一层一层地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沉的红色,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整个“煦光伪野”的光线在短短几个呼吸间骤降,从明亮刺眼的“白昼”跌入了一种暧昧的、介于黄昏与深夜之间的幽暗。
草原也变成了一片深紫色的、像淤血一样沉重地铺展开来的大地。
光线昏暗的世界中,远处有淡蓝色的光团开始浮现,一团一团地汇聚在一起,像幽灵的队列在草原上游荡。
那是霜翼蛾成群盘旋的身影。
九个小法师齐聚在同一个帐篷中,靠着自己的背包,或是盘腿或是蜷缩着坐着。
苍术坐在靠帘子最近的位置,他掀开帘角向外看了一眼外面骤然昏暗的天色,又放下帘子,缩回到帐篷中,压低声音问道:
“各位觉得,我们在遇到凯恩先生之后到现在碰到的那些冒险者——怎么样?”
一只修长的手举了起来。
“我觉得怪怪的。”举手的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性小法师,面容清秀:
“我们在解救下凯恩先生之后,他第一时间没有介绍自己的姓名,而是先询问我们是不是在找出口。正常人遇到陌生人解救,不是应该先表达感谢,然后互相介绍吗?”
“有可能……”另一个小法师接话,声音犹豫:
“有可能是凯恩先生被那只螳螂吓坏了?人在惊慌失措的时候,言行举止都会有些反常吧。”
“我承认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是我保留自己的意见。”
“反正我觉得那个干瘦男人看我们的目光很不舒服。”又一只手举起来发表自己的观点:
“就好像是在看猎物的感觉。我以前跟随父亲去森林里打猎,他们一遇到很稀有的猎物,眼神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觉得不得不防。”
“话说。”他身边的另一个小法师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
“有没有可能——那个人其实和络腮胡大汉是一伙的?
两个人都是打算谋财害命。德西普先生担任‘老好人’的角色,骗取我们的信任;
那个干瘦男人充当非常明显的‘靶子’,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这样他们就能在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一网打尽。
这样的组合在冒险者当中不要太常见,但就是因为效果显着,才屡试不爽。
至于凯恩先生,他是被强迫的,作为引诱我们的‘诱饵’,实际上他自己并不想同流合污。
所以他才在第一时间询问我们是不是在寻找出口,其实是在给我们传达‘快点离开’的消息。
我的老师曾经告诉我们,在外界,一定要对人抱有最坏的猜想。
哪怕不为此去行动主动伤人,也要按照最坏的人设去提防。”
出乎意料地,小法师的“阴谋论”说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这一点确实。”苍术做了个总结:“反正不管是哪种情况,在其他人休息的时候,都要派出两个人去集中精神观察整个营地里的动向。”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在心里默默排好了值班的顺序。
“还有那片诡异的森林!”等苍术说完,另一个话题又被提起:
“你们不觉得,那个森林和冒险者们的情况很像吗?
他们树立一个明显有问题的靶子,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下意识觉得‘冒险者营地是安全的’,然后那些人才能趁虚而入。
实际上,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才是危险的。或者说两者其实都很危险。”
一旦阴谋论的话题被提起,那大家看待任何有异常没异常的地方都会觉得有阴谋:
“有道理,也有可能诡异森林里面才有出口,大迷宫就是利用这种灯下黑的思维让人找不到出去的路,迷失在这片虚伪的草原上。”
“那我晚上去森林里看看吧,反正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
苍术忽然开口,他的话引起大家的注意,思考着那些明显很诡异的树木,都在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去。
结果苍术反手抓出半只枯刃藤怪,冷不丁看见还挺吓人:
“想什么呢各位?我可以制造植物魔兽,也可以把自己的意识沉入到它们体内,到时候让敏捷的枯刃藤怪进去探探路就知道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
夜晚——属于这片草原的“夜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冒险者们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点燃了一团篝火。
火焰的颜色是那种浑浊的橙黄色,将整座营地笼罩在一种暧昧的、介于温暖与阴森之间的光线中。
人的影子被篝火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射在帐篷的帆布面上、栅栏的木桩上、地面的泥泞上。
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魅影,随着火苗的跳动而无声地摇摆。
昏黄的篝火没能给人带来些许温馨的安慰,反倒让这座本就简陋的营地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也许是知道小法师对陌生人群体会有所防备,期间没有冒险者过来套近乎。
除了德西普先生过来,送了一块刚从花朵螳螂腹部切割下来的肉。
“知道你们这些小法师大人吃不惯外面的虫子肉,我就没割下来多少,如果觉得味道还不错,可以直接过来找我要。”
徳西普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他说的倒是没有问题,螳螂外面的造型倒是好看,里面肉块可就不一样了——
表面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泛着灰白色的淡粉色。内部散布着大小不一的结节。
小的如鱼卵,大则似葡萄,呈浑浊的黄褐色。
肉的表面还有蜗牛一样的粘液,让人一看就有点反胃。
“呕~”就连接受能力最强的弗洛恩也有点受不了:
“我还是去吃带来的干粮好了。当冒险者真是个苦差事,他们是怎么忍住把这玩意送进嘴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