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阳光变得灼热而慷慨。马车在林间一片稍显开阔的草地上停了下来。
经过昨晚的折腾(捕猎、战斗、受伤、进食风波)和上午的赶路搬运,司马春华储存的热量消耗颇大。
她本就源于冷血的蛇类,需要从外界汲取温暖。
长时间待在相对阴凉的车厢里,加上之前的体力消耗,此刻她感到了明显的寒意,鳞片下的血液似乎都流动得缓慢了些。
她轻轻扯了扯身旁司马懿的衣袖,猩红的竖瞳带着一丝倦意和需求,吐着蛇信子,声音有些无力。
“族长……嘶……春华……有点冷……想……晒晒太阳……嘶……”
司马懿立刻明白了。
他点点头,示意球球停车。马车停稳后,司马春华迫不及待地(以一种略显迟缓的速度)滑下车厢。
她选了一片阳光最充足、草叶柔软厚实的空地,完全舒展身体,趴伏了下去。
温暖的阳光如同金色的毯子,瞬间包裹了她冰凉的身躯。她舒服地眯起了猩红的眼睛,甚至像人类伸懒腰般,将双臂交叠垫在下巴下面,做了一个简易的“枕头”。
那条修长的黑色蛇尾也彻底放松,不再盘踞,而是随意地、慵懒地摊开在草地上,每一片鳞甲都贪婪地吸收着光热。
她整个人(或者说整条蛇)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片温暖的草地融为一体,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无比放松和舒适的神情,很快便似乎陷入了半睡半醒的安详状态。
而在不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后面,气氛则截然不同。
司马懿双手环抱在胸前,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脸色虽然算不上严厉,却也明显带着不赞同和余怒未消的严肃。
他正对着面前垂着脑袋、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的阿古朵进行“思想教育”。
阿古朵小脸涨得通红,双手紧张地捏着自己那件从小披肩上垂下的流苏,手指不安地绞来绞去,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不敢抬头看司马懿,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对、对不起嘛……司马懿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一时嘴快……”
“一时嘴快?”
司马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阿古朵,祸从口出,这四个字你懂吗?有些话,在某些时候,说出来就是一把刀子,会伤人的!今天你只是说错了一个词,吓到了春华。若是将来,在更危险的场合,面对更复杂的人心,你这样的‘一时嘴快’,可能就会害死你自己,甚至害死你身边的人!明白吗?”
就连一直憨厚的球球,此刻也罕见地没有护着小主人,而是站在司马懿身侧,微微俯低巨大的头颅,对着阿古朵发出低沉的、带着明显“不赞同”和“教训”意味的咕噜声,黑溜溜的小眼睛严肃地盯着她,仿佛在说。
“看吧,闯祸了吧?该!”
被一人一熊(尤其是球球的“背叛”)联合“批判”,阿古朵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呜呜……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知道了……我下次……下次一定管好嘴巴,再也不乱说话了!我发誓!”
看着她这副真心悔过的可怜模样,司马懿心头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说到底,阿古朵也只是个心思单纯、有些跳脱的孩子,并非存心使坏。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严肃神色缓和下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古朵那头柔软的乳白色短发。
“算了,知错能改就好。”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依旧语重心长。
“阿古朵,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对与错,真话与假话,往往不是那么黑白分明的。有时候,一个看似‘错误’的谎言,是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东西,避免更大的伤害;而一句所谓的‘真话’,在不恰当的时机说出来,可能就是最伤人的利刃。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善意,什么是恶意,你需要用心去体会,用脑子去判断,而不是简单地照搬书本或者道听途说。明白吗?”
这番话语对阿古朵来说有些深奥,但她能感受到司马懿话里的关切与教导之意。
她用力点了点头,抬起还有些泛红的眼睛,认真地说。
“嗯!我记住了,司马懿哥哥!我会好好想想的!那……那一会儿我去跟春华姐姐郑重地道个歉!”
“嗯,去吧。”
司马懿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阳光下那道安详的黑色身影,又看了看略显疲惫但仍尽职尽责拉着车的球球,补充道。
“我们也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走了大半天,球球也该累了,你也歇歇脚,顺便弄点吃的。”
“好耶!”
阿古朵听到休息和弄吃的,情绪立刻恢复了不少,但随即又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四周茂密的树林。
“不过……司马懿哥哥,这里安全吗?会不会又像昨晚那样……”
司马懿也正有此虑。
昨夜猎人的袭击虽然解决了,但也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这片山林并非绝对安全。
“我正要去周围巡视一圈。”
司马懿说道,神情恢复了警惕。
“你们就在这里,守着春华,生火做饭可以,但千万不要随意走远,尤其是不要离开火堆和马车太远。一旦有情况,立刻大声叫我,或者让球球吼一嗓子。”
“明白!”
阿古朵立刻挺直小身板,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吧!我和球球会守好这里的!你快去快回!”
司马懿又叮嘱了球球两句(球球低吼着表示明白),这才转身,修长的黑色蛇尾轻轻摆动,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营地旁的密林之中。
随着深入树林,光线变得斑驳而幽暗。司马懿全神贯注,将蛇类的感知能力提升到极致。冰凉的蛇尾紧贴地面,感受着最细微的震动——是否有沉重的脚步声?
是否有马蹄声?他高频地吞吐着分叉的蛇信子,捕捉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气味——陌生的汗味、金属的锈味、火药的残留味……同时,那双湛蓝色的蛇瞳也切换到了热感应模式,扫视着周围灌木和树木的轮廓,寻找任何不属于自然环境的恒温热源。
他绕着营地,以一个较大的半径谨慎地巡视了一圈。
林间静谧,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松鼠或鸟雀惊起,也很快恢复平静。
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类足迹、篝火痕迹或潜伏的热源。
司马懿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停在营地另一侧的边缘,低声自语。
“嗯,看来这一带暂时还算清净。可以回去了。”
就在他准备调转方向返回时,空气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禽类的新鲜腥气,伴随着草叶被轻轻拨动的窸窣声,钻入了他的蛇信子感知范围。
他敏锐地转头,朝气味和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丛低矮的灌木旁,一只羽毛鲜艳、体型肥硕的山鸡,正迈着悠闲的步伐,低着头,用它尖锐的喙一下一下啄食着地上的虫子和草籽。
它似乎全然未觉危险临近,正一步步朝着灌木丛后面、一片更茂盛的草地走去。
司马懿心中一动。
阿古朵那丫头,似乎对各种烤制禽类情有独钟,昨晚的山鸡她就吃得津津有味。
若是能抓只新鲜肥美的山鸡回去,既能加餐,或许也能稍微“弥补”一下她刚才的冒失,缓和气氛。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悄无声息地朝着山鸡的方向滑去。
黑色的鳞片在林间阴影中提供了完美的伪装,他的移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调整着呼吸,计算着距离和角度,双手微微张开,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最佳时机。
那山鸡浑然不觉,已经踱步到了灌木丛边缘,只要再往前两步,就会完全进入那片更深的草丛。草丛既能提供掩护,也可能让猎物更容易逃脱。
就是现在!
司马懿眼中蓝光一闪,腰肢与蛇尾的肌肉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整个上半身如同蓄势已久的弹簧般猛地前探!
双手快如闪电,带着精准的计算和志在必得的决心,朝着草丛中那只肥硕山鸡的背部狠狠按了下去!
“看你往哪儿跑!”
几乎在同一瞬间,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山鸡羽毛的刹那——
“终于抓到你了!”
一个轻柔温婉、带着如释重负般喜悦的女子嗓音,竟然从草丛的另一端,几乎与他同时响起!
两只手,带着不同的温度和力道,却同样精准地,按在了那只可怜的山鸡身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双方都猝不及防!司马懿的手指甚至能感觉到另一只手的温度和光滑的触感!
两人同时一愣,抓着山鸡的手都僵在了原地。
司马懿顺着自己手臂的方向,惊疑不定地朝草丛对面看去。
只见拨开的草叶缝隙后,露出一张女子的脸庞。她似乎也被这意外的“协同抓捕”惊呆了,正微微睁大了眼睛,诧异地望过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质地考究、以洁白为主色、绣着淡雅银色暗纹的汉服,衣衫略有风尘之色,却依旧显得整洁飘逸。
她有一头柔顺的暗棕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鬓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如同最上等红宝石般的、清澈而美丽的猩红色圆瞳!
这明显不是人的眼睛。
司马懿的心猛地一跳!这双眼睛的形态、颜色,这绝非人类该有的眼眸!
难道……眼前这位温婉秀丽的女子,也和春华一样,是蛇族的魔种?亦或是其他什么异类?
同样的震惊也清晰地写在那女子脸上。她显然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司马懿那双在幽暗林间闪烁着微光的、湛蓝色的蛇类竖瞳!那绝非人类的眼睛!
两人隔着草丛和一只被吓得僵直、连叫都叫不出来的山鸡,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和互相审视的警惕。
片刻,那女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朱唇微启,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几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目光落在两人共同“持有”的山鸡上。
“这位公子……不知为何……要与小女子争抢这区区猎物?”
司马懿迅速收敛起惊容,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至少表面如此)。
他同样将目光落在那只倒霉的山鸡上,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带着点无辜和理所当然的弧度,声音平稳地回应。
“姑娘此言差矣。分明是在下先出手,碰巧与姑娘同时制住了这山鸡。按先来后到,这猎物,理应归在下才是。”
女子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仿佛春风拂面,但司马懿却能感觉到,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她那双猩红的眼底。
她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商量,却又隐含着一丝不容置疑。
“公子说得有理。只是……实不相瞒,小女子孤身赶路,已有多日未曾好好进食。这山鸡虽小,却是难得的鲜活口粮。不知公子可否……忍痛割爱?小女子感激不尽。”
“姑娘客气了。”
司马懿也回以微笑,笑容同样温和,却也带着疏离与坚持。
“在下也甚是抱歉。在下并非孤身一人,同行的伙伴也正等着食物果腹。实在是……有心无力,无法相让。”
两人的对话礼貌而克制,脸上都挂着无可挑剔的浅笑,仿佛在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街头谦让。
然而,气氛却在无形中悄然紧绷。
他们抓着山鸡的手都没有松开,反而因为暗自角力而微微收紧,引得那山鸡发出细微的、痛苦的“咯咯”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猩红与湛蓝的蛇瞳深处,都闪烁着冷静的评估、警惕的试探,以及一丝心照不宣的、对彼此身份与实力的揣测。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阳光透过枝叶,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那份骤然升起的、微妙的敌意与对峙。
司马懿心中暗道。
‘这位姑娘,看着温婉,气息却沉稳内敛,绝非普通弱女子。她那双蛇眼……来路不明。这猎物事小,但若让她察觉春华和阿古朵的存在,恐生变故……’
那女子心中亦在思忖。
‘此人形貌非凡,气息深沉,尤其那双蓝蛇之瞳……绝非善类。他孤身在此,却言有同伴,不知是真是假。这山鸡虽微不足道,但此刻退让,恐露怯意,平白惹来麻烦……’
两人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心里却同时闪过了同一个念头。
‘这位姑娘/公子……看来,是别逼我动粗了。’
林间的空地上,阳光透过枝叶,在两只(或者说一人一蛇?)僵持的身影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气氛凝滞,只有那只被四只手牢牢按住、动弹不得的可怜山鸡,偶尔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咯咯”声,彰显着它尴尬的处境。
僵持了半晌,司马懿率先开口,脸上依旧维持着绅士般的浅笑,声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姑娘,这猎物既是在下先得手,还请您高抬贵手,就此松开,让在下离去可好?”
对面的女子同样笑容温婉,朱唇轻启,话语却柔中带刚。
“这位公子,您也看到了,小女子孤身一人,在这浩瀚山林中求生已属不易,难得遇见这等鲜活口粮。公子气度不凡,何不行个方便,怜香惜玉,将这猎物让与小女子呢?小女子定当铭记于心。”
司马懿的笑容不变,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
“姑娘此言差矣。你自己也说了,在这山林中活下去难。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苦衷。你我素昧平生,萍水相逢,我又为何定要谦让于你?生存面前,温良恭俭让有时也需退让一步。不是在下不懂怜香惜玉,实在是情非得已。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见司马懿试图跟她讲道理,女子脸上的温婉笑容丝毫未减,但周身的气息却隐约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平静湖面下暗流开始涌动。她依旧用轻柔的嗓音说道。
“公子道理通透。只是……若小女子今日,偏偏不愿松手呢?”
司马懿眉梢微挑,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
“哦?莫非姑娘还想……硬抢不成?这恐怕……于理不合吧?”
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依旧悦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公子说笑了。只是这山林觅食本就不易,任何机会都弥足珍贵。小女子也是为求生计。若公子识相,此刻松开手,你我各自离去,对彼此都好,岂不省事?”
“姑娘这是在……威胁我?”
司马懿的眼神冷了一分。
“公子若觉得是,那便是吧。”
女子微微颔首,笑容依旧,眼神却清亮逼人。
“小女子好言相劝,还请公子……莫要引火上身才是。”
司马懿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低低地冷笑一声,湛蓝的蛇瞳中闪过一丝桀骜。
“是吗?那这‘火’……在下今日,倒还真想试试看,究竟能烧到几分!”
听到他这近乎挑衅的回答,女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些许遗憾,更多的却是决断。
“也罢。良言难劝该死鬼。小女子已仁至义尽,是公子执意不听劝告……那么接下来发生何事,便是公子自找的了。”
话音未落,司马懿心头警兆骤生!一股强烈到令他鳞片几乎倒竖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女子有何动作,只觉身后凭空传来一股磅礴浩荡、沛然莫御的巨力!
那并非物理的撞击,而像是整片森林的潮汐瞬间被调动,化作一道无形的、沉重柔韧却又狂暴无比的水流墙壁,狠狠拍击在他的后背!
“轰——!”
猝不及防之下,司马懿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这股巨力掀飞出去!
修长的蛇身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滚,紧接着,背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树木断裂声响起,那树干竟被这一撞之力生生震出数道深刻的裂纹!
司马懿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后背更是火辣辣一片疼痛,眼前金星乱冒。
他重重地摔落在林间松软的腐殖土上,尘土飞扬。
几乎就在司马懿被击飞的同一时刻,远处那片阳光草地上,原本安详闭目、仿佛与世无争的司马春华,骤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猩红的竖瞳里,慵懒和舒适瞬间被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和强烈的担忧取代!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司马懿消失的密林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焦急的嘶鸣。
“族长……嘶——!”
她甚至顾不上身体尚未完全吸收足够的热量,修长的蛇尾猛地一摆,就要朝着那个方向冲去!
另一边,司马懿强忍着剧痛,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甩了甩有些发懵的脑袋,试图看清袭击的来源。
那水流般的冲击来得诡异,去得也快,林中并无水源,这力量从何而来?
“公子,您……还好吗?”
一个轻柔的、带着关切与歉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司马懿猛地抬头,只见那位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了他身前不远处。
洁白的裙裾如云般垂落,遮住了她的双腿,只露出一双同样洁白的布鞋鞋尖。
她正微微俯身,一手抱着那只已经晕厥过去的山鸡,另一只手则朝他伸来,似乎是想要扶他起来。
那张温婉绝美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歉意。
“公子,我真的……不想与您动手。实在是……”
她的话语轻柔,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并非出自她手。
然而,就在她伸出手、目光与司马懿平视的瞬间,她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司马懿因撑地而完全暴露出来的下半身——那条覆盖着漆黑细鳞、强健有力、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巨大蛇尾!
女子脸上那温婉歉意的表情骤然凝固,随即被一种极其震惊的神色所取代!
那双猩红的蛇眼瞬间睁大,瞳孔收缩,她失声低呼。
“公子您……不是人类?!是……蛇族魔种?!”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恍然大悟?
似乎司马懿的蛇尾形态,解释了什么,却又带来了更多疑问。
司马懿心中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身份暴露了!而且是在一个拥有诡异力量、来历不明的“同类”
(或许?)面前暴露了!无论对方是敌是友,暴露真身都意味着潜在的风险倍增。
尤其是对方刚刚展现出了那种匪夷所思的攻击手段。
电光石火之间,司马懿心中警铃大作!此女绝不能留!至少,不能让她带着这个秘密轻易离开!
他眼中寒光一闪,原本撑地的手猛地发力,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弹起!
与此同时,他背在身后的手迅疾如电,寒光乍现——那柄漆黑狰狞的影牙黑镰刀已然在手,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毫不留情地朝着近在咫尺的女子拦腰斩去!
这一击又快又狠,旨在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然而,那女子的反应速度更是快得超乎想象!
就在镰刀寒光及体的刹那,她口中似乎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身形却如同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地向后一荡!
足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便如同被风托起的柳絮,以一种极其轻盈灵动的姿态,翩然跃起,恰好避开了那致命的刀锋!
她几个纵跃,如同林间灵猿,竟稳稳地落在了一根纤细脆弱的树枝上!
那树枝随着她的重量微微颤动,她却站得稳如磐石,洁白的衣裙在枝叶间轻轻飘动,仿若凌波仙子。
司马懿一击落空,心中更是惊骇。
他习惯性地想要提气纵身,追击上树,却猛然想起——自己如今是蛇尾!
哪还有什么“纵跃”的功能?
蛇尾的移动方式以滑行、攀爬为主,这种需要瞬间爆发弹跳力的动作,正是他目前这具身体最大的短板之一!
他只能仰头,眼睁睁看着那女子立于树梢,湛蓝的蛇瞳中充满了警惕与凝重。此女不仅力量诡异,身法更是超凡!
树上的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司马懿的窘境——他无法轻易上树追击。
她微微蹙眉,猩红的蛇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随即,在司马懿愕然的目光注视下,她竟然……自己又从树上轻盈地落了下来!
如同一片雪花飘落,无声无息,再次站在了距离司马懿数步之遥的空地上。
这自投罗网般的举动,让司马懿更加摸不着头脑,紧握镰刀的手并未放松,厉声喝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子落地后,并未摆出任何攻击或防御的姿态,反而再次试图解释,语气比之前更加诚恳急切。
“公子!请相信小女子!我真的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类’!我连‘人类’都算不上!你若不信……”
她急急地说着,同时做出了一个让司马懿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抬起自己洁白的手臂,毫不犹豫地将宽大的袖口向上捋起,一直捋到手肘!
露出的,并非人类光滑的皮肤,而是一片片细密、整齐、泛着珍珠般温润光泽的……雪白色蛇鳞!
那鳞片紧密地覆盖着她的前臂,一直延伸入衣袖深处。
紧接着,她微微张开檀口,一条猩红分叉的蛇信子迅捷地探出,又收回。
而在她开口的瞬间,司马懿清晰地看到,她嘴角两侧,两颗弯曲锐利、如同弹簧折刀般可以伸缩的细小毒牙,一闪而逝!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袖子,殷切地看着司马懿。
“现在……公子可愿相信了?”
与此同时,司马懿几乎本能地再次开启了热感应视觉。
在他的“视野”中,眼前女子的体温轮廓,与周围的树木、草地几乎完全融为一体,只有极其微弱的、与环境同步变化的温差波动!
这绝非恒温动物(人类)该有的特征,反而与他自己、与春华的体温模式极为相似!
直到此刻,司马懿心中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了一丝。看来对方真的不是人类,至少不是普通人类。
结合她自投罗网、反复解释不愿动手的行为,或许……刚才真的是一场误会?她并非怀着恶意?
司马懿缓缓垂下了一些镰刀,但并未完全收起,脸上戒备之色稍减,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看来……确是在下误会姑娘了。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女子见他态度软化,明显松了口气,连连摆手,笑容重新变得温婉。
“无妨无妨,误会解开便好。公子也是谨慎之人,在这山林之中,理应如此。”
她说着,目光再次仔细地打量起司马懿,这次带着更多的好奇与探究。
从他的漆黑蛇尾,到他英俊却冷峻的面容,尤其是那头凌乱黑发中,左额前那缕标志性的、叛逆不羁的白发……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司马懿手中那柄即便在阳光下也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镰刀上。
那狰狞的造型,幽暗的光泽,以及刀身上流转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女子脸上的表情,渐渐从好奇,转变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惊愕又化作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兴奋!
她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一双猩红的蛇眼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司马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敢……敢问公子……您……您可是……司马懿?司马……仲达大人?!”
这突如其来的指名道姓,让司马懿的心猛地一跳!戒备之心再次提起,比刚才更甚!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正是在下。”
司马懿沉声应道,握紧镰刀的手又紧了紧,眼神锐利如刀。
“敢问姑娘……如何认得在下?”
得到肯定的答复,那女子脸上的激动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里面迅速蓄满了泪水,那是混合着惊喜、难以置信、如释重负等多种情绪的泪水。
她甚至不顾礼仪,一步上前,急切地抓住了司马懿空闲的那只手腕(避开了镰刀),声音哽咽:
“公子!仲达大人!真的是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求您……求您快跟小女子走一趟!我家族长她……她……”
她的话还没说完,异变再生!
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插入两人之间!
是司马春华!
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赶到,修长的蛇尾稳稳立定,将司马懿牢牢护在身后。
她微微弓起身子,呈现出一种极度戒备的攻击姿态,猩红的竖瞳死死锁定着白衣女子,里面燃烧着冰冷的敌意与保护欲。
分叉的蛇信子急速吞吐,发出充满警告意味的“嘶嘶”声。
“两脚的……邪恶生物……嘶……不许……碰族长……嘶……离他……远点……嘶!”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断续,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仿佛守护领地的毒蛇,随时准备发动致命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