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山的夜压着一层紫。
那是魔阵从地底渗上来的光,把碎石、枯枝、伯言脚边的断剑都染成同一种暗色。他向前踏出一步,八星天王剑阵在身周收拢,掩日、断水、转魄、悬翦、惊鲵、灭魂、却邪、真刚八剑归位,悬于头顶三丈,剑尖朝外,二十四枚浮游芒刺嵌在阵隙里,随剑势微微震颤。
就你这样的,我已经杀了好几个了!
话音落时,剑阵收拢成环,他的人已经钉在了赵无极十丈之前。
“像你这般说大话的,我也已经杀了好几十个了!”
毒在身体里。与韦蝠王那一战,不知道是什么途径,毒早已渡进血脉,大概是因为自己修炼了叶无伤的七杀锻体之术,对全属性都有较高的抗性,一时间没有毒发。
他此刻能动,能打,可只要灵力催动一分,那鬼鱼草的毒便顺着筋脉钻一寸——剑阵每吞一分灵力,毒便同等反噬一分,一比一,没有例外。
他能动,能战,可只要灵力催动一分,那鬼鱼草的毒就会随着经脉流动,最终流遍全身...
两成修为——冰封醒来后他只恢复到这个地步;体内毒发猛烈;眼前赵无极横立;身后魔阵之外,烈煞宗与寒渊宗两路人马已经包了上来。
没有一样站他这边。
赵无极站在他十丈外,没有立刻动手。他眯起眼,把伯言上下扫了一遍,鼻翼动了动,在辨伯言身上的气息。
怪了。
赵无极吐出两个字。
你身上半分魔气都没有。
伯言没有接话。
他握剑的手稳着,剑阵的辉光在紫光里压出一圈冷白。
赵无极往前踏了一步,雷网在身周无声铺开:我横行君逸国千年,魔修的气息我闭着眼都认得,你这剑意干净得发亮,是正道没错,可正道里能使出这等八剑合击阵的,两只手数得过来——你到底哪路来的?
这句话他说得不急,既是盘问,也是在确认猎物的分量。
伯言听得出来。
赵无极不杀他,不是顾忌,是要活的。一个没有魔气、剑阵却强得出奇的正道人物,活捉回去,来历、师门、功法,一样一样都能撬出来。烈煞宗十三太保之首,要的是这个。
他忽然抬手,朝右侧那棵三人合抱的古松随手一按。没有蓄势,没有口诀,一道紫电从他掌心平推出去,古松从中间炸开,上半截树冠向侧方飞出十几丈,断口焦黑,松脂在高温里沸腾成一片流淌的琥珀色。这一下他连一分力气都没用足。
施术则内伤,防御也内伤,今天你必死!
伯言剑指一引,八星天王剑阵自头顶压下。
八剑分作四正四奇:掩日、断水、转魄、悬翦四剑自前、后、左、右四个方位同时绞向赵无极;惊鲵、灭魂、却邪、真刚四剑绕弧,封住他上下腾挪的空隙;二十四枚浮游芒刺自阵隙激射,走的是他周身三尺内的所有闪避角。
这是开战以来伯言第一次全力催阵。剑气成网,紫光都被切开一道裂隙。
赵无极不硬接。
真三魔雷诀起手,雷网在身前凝成九重雷盾,八剑撞上,雷光与剑气炸开一圈三尺宽的冲击,碎石被掀飞。赵无极的脚跟在泥里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他被这一压,退了半步。
这是开战以来赵无极第一次后退。
伯言借势前压,剑阵推着雷盾往里挤。可就在灵力灌满阵心的同一刻,左肘到左肩的紫黑猛地涨了一寸。毒随灵力同步爬了上来,一比一,分毫不差。他的喉头一甜,咽下去,没让那口血出来。
赵无极稳住身形,雷盾重凝,反而笑了。
好阵!可惜你每催一分,毒便深一分,这笔账你心里清楚。你越是拼命,死得越快。
这话是算计。伯言听得出来——赵无极把毒的情报告诉他,不是好心,是要他顾忌,要他出招犹豫。一犹豫,剑阵就慢,破绽就生,赵无极便能从容生擒。
赵无极的第二击来了。雷网收束,凝作一杆三尺雷枪,枪尖对准剑阵阵眼掩日剑,平刺而出。这一枪不带花哨,是元婴巅峰的霸道灵力直推,枪身紫电噼啪,把空气烧出焦味。
伯言旋剑格挡,掩日剑横切雷枪中段。剑气与雷枪相撞,爆出一片刺白的光,两人之间的地面被压出一圈龟裂。赵无极腕力更沉,雷枪压下来,伯言退了一步,八剑回护,才堪堪抵住枪势。这一接,毒又走了一寸,已爬到锁骨。
就这?
赵无极抽枪,雷网再张。
你挡得住我一枪,挡不住我十枪,可我偏不急着杀你。
伯言变阵。
八剑合抱,在身前拧成一道螺旋剑轮,自地面卷起,切向雷网下沿。
剑轮过处,雷网被绞开一道三尺宽的缺口,浮游芒刺紧随,从缺口里钻出去,逼得赵无极侧身避过。剑轮锋沿削过他衣摆,半幅下袍被齐齐切断,飘落在地。
赵无极第一次认真打量伯言,雷网收拢护住周身:这等剑阵,君逸国不可能存在你这样的正道!你也不像是前童海来的魔修,难道你是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来的?!说与我听,我可保你一命!
伯言不答。
剑轮去势未尽,他借旋劲反手一送,八剑齐射,化作八道交错的剑虹,罩向赵无极上、中、下三路。
赵无极以雷盾连挡,第一剑崩开一重盾,第二剑碎了第二重,到第五剑时他连退三步,雷盾碎了两重才把余势卸尽。八剑回绕,在他身前悬成环,剑尖直指咽喉。
这一轮伯言灌得猛,剑阵的辉光盛了三分,毒追着灵力走,一比一,毫不留情。
赵无极看着那圈剑虹,眉梢动了一下:阵法不错!可惜你每用一次,毒便深一层!你心里有数,出剑已经慢了——我看得出来。
伯言听得真切。
赵无极在逼他犹豫。每说一句毒,伯言的剑就慢一分;剑慢一分,赵无极生擒的把握就大一分。这是攻心,比雷枪更刁。
赵无极不再只守。
他九霄落雷第一式劈下,紫电自天灵三丈处砸落,伯言横剑硬接,剑身剧震,虎口崩裂,血顺剑脊淌下。第二式紧跟着劈在左肩,伯言以转魄剑侧卸,仍被紫电擦过,毒又渗入几分。
第三式追他落点,伯言翻滚避开,剑阵护住后背,雷光在阵面上炸开一片碎芒。
三式落雷,伯言全接了下来,剑阵未散。
赵无极收回雷诀,反而点头:硬接我三式九霄落雷,你也当真了得!换个人,早成飞灰了!
话是赞,眼睛却在数伯言的呼吸。
伯言知道——他越赞你强,越显得你撑不久,越让伯言自己掂量毒的深浅,越容易在下一回合犹豫。
山道那头传来破空声。
是寒渊宗。三道黑影贴着崖壁掠上来,落在赵无极身后五丈,没敢往前——他们在等号令,也怕那圈悬在伯言身前的剑虹。
寒渊宗的也来了。
赵无极头也不回。
正好!你们若是不听我的,我就让你们当场死去!现在给我进来!
黑影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甚至还来不及反应,那三人就被瞬间拉入大阵结界之中,原来就是之前守在江门客栈附近的那些魔修。
赵无极这才偏头,对寒渊宗外门执事长老冷无霜一点下巴:你,去试他的剑阵还剩几成。
冷无霜迟疑:赵前辈,这人剑阵未散,我贸然上前——
折进去也是你寒渊宗的人,你不去,那我就先杀了你。
赵无极眼皮都没抬,
冷无霜别无选择,只能祭出本命法宝:玄天九环,九枚铁环首尾相衔,绕着伯言头顶转了半圈,突然下坠,卡向剑阵外沿。
伯言抬剑格,丰隆剑与铁环撞出火星,剑阵晃了晃,没破。但这一动,毒又补了一寸。
赵无极在十丈外看得分明:六成,比我估的还快,赶紧打!
他收了收雷网,语气平淡:你别以为破阵就能走?这鹤山四面我布了十二处雷眼,你往哪边破,哪边先亮!我不是要你死,活捉万噬真君,比死了值钱十倍——尤其你这等来历不明、阵法通天的正道人物。
伯言抬眼:你想多了。
想多了?
赵无极笑了。
你身后那几个寒渊宗的,恨不得现在就分了你的剑,我拦着他们,你该谢我,谢我把你困死,也好过乱刀分尸。
寒渊宗两个金丹后期见冷无霜没吃亏,从左右两侧包抄。
左边那金丹后期低喝:锁他下盘,别让他腾手!
九环锁套向伯言右脚踝;另一人抖手三枚骨钉,走他左耳后三寸空当。
右侧那金丹后期跟着喝:钉死他右路。别让赵前辈的雷白劈。
伯言横剑格开锁链,骨钉擦着鬓角钉进土里。他偏头不到三寸,剑阵一转,浮游芒刺弹出去三枚,逼退两人,可这一动,毒又补了一寸。
赵无极看在眼里,不急着补刀。
他要让伯言自己耗干,更要把这根弦在伯言心里绷紧。
你那的威风呢?
赵无极的声音不大,一字不漏送进伯言耳里。
我猜,你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给我上!
伯言的手指在丰隆剑柄上收紧,又松开。
那又如何?!以为我会乖乖等死吗!
伯言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发涩。
他试着把皇极霸域铺开一线,要在脚下半丈撑出空隙。重力场刚浮起半尺,就被毒阻断了灵力的输出,啪地散成碎光。
赵无极雷网顺势再压半尺,几乎贴到伯言的膝。
连施术都撑不全了。
赵无极摇头。
万噬真君,你今日是真的没了!
赵无极踏前一步,雷网贴到伯言膝前:你敢在这君逸国露脸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么?放弃抵抗,少受点苦,不降,你再催几回剑阵,毒就到心口了!必死无疑!
伯言听得分明。赵无极把毒到心口挂在嘴边,一遍遍说,就是要他犹豫、要他掂量、要他在出剑时慢那半拍。慢半拍,生擒的网就落下来了。
伯言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算清了。
剑阵强,是他唯一能和元婴巅峰周旋的凭仗。可剑阵每吞一分灵力,毒便同等反噬一分——刚才那几轮对轰,毒已经从肘爬到了脖颈,再全力催两轮,必到紫府。
而赵无极要活的,雷枪、落雷都留了手,专等他犹豫的破绽。
正面打,两条路都通向被活捉:要么毒先到紫府,要么赵无极趁他出剑迟疑一把攥住。剑阵越强,死得越快,一比一,没有活路。
他不能再用剑阵硬拼。只剩金蝉脱壳一途——以木遁分身携八剑破壁东遁,引走追兵,本尊藏在原地厚叶之下,等他们去远。
赵无极的雷网压到膝前:最后问你一次,降不降。
伯言吐出一个字。
“你大爷!”
伯言吐出那个字的时候,右手已经落进了泥里。
不是撑着自己起来。是叩。指尖嵌进湿冷的土,没到第一截指节,再往里一送,掌根贴住了地皮。
木遁·潜地。
他修的不只是剑。叶无伤传下的七杀锻体之术炼的是肉身,木遁这一脉,是他自小就会的仙术,应急的情况下用的更是炉火纯青。
此刻灵力被毒咬着,正面催不动剑阵,可引动地脉里的灵气、借着泥下的根须往下钻,用不了几分灵力。
地表那层土,无声地松了。
伯言的身子往下沉。不是跳,不是遁光,是整个人被泥土吞进去——脚踝没入,膝没入,腰没入,肩没入。泥土无声合拢,覆上他的背。从头到脚,三息不到,原地只剩一片微微隆起的湿痕,连草叶都没压断几根。
赵无极看见的,还是那个站在原地的伯言。
或者说,赵无极以为自己看见的,还是那个刚说了的伯言。
那是木遁分身。伯言叩进泥里的同一刻,把皮囊壳子留在了上面——一模一样的形,一模一样的息,连后背那只星陨剑匣都原样挂着。真正的伯言已经到了地底三丈,贴着冻硬的土层,一口一口咽着毒发的闷痛。
星陨剑匣和八剑,他带不走。
木遁潜地,载不动这般沉重的灵物,带了就是拖死自己。索性都留给上面的壳。
赵无极的手抓到了的肩。
分身猛地开始行动。
不是逃,是先打。
星陨剑匣轰然弹开,爆炸剑在近距离自爆;同时掩日、断水、转魄、悬翦、惊鲵、灭魂、却邪、真刚八剑齐出,悬于头顶三丈,剑尖朝外,八剑成环像是个防御轮护住自己;二十四枚浮游芒刺自阵隙激射——方才被压得只剩六成的剑阵,这一刻竟又盛了三分光。
分身要的,就是这一下还活着、还能战的假象。
赵无极缩手不及,被剑气逼退一步:不要命了!
分身不答。
赶紧飞起,八剑并指向前,光轮在结界壁东南角最薄的节点上凿出一道三尺宽的洞——那处雷眼,是赵无极布阵时唯一没补满的死角。
分身攥着八剑,剑轮飞转,居然直接撞了个口子,破了大阵,朝鹤山东面掠去,剑光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长尾,越过三道山脊,直插东面密林。
赵无极的喝声劈开山道。
他往东遁了——烈煞宗、寒渊宗,全给我追!这功我赵无极要定了!
冷无霜当先腾空,两个金丹后期紧随,赵无极自己殿后,四道身影扑出结界,所有之前等着锁浪宗的魔修,都朝着八剑的尾光追了下去。
地底三丈。
伯言贴着土层,听见头顶的震动一波波远去——是那些人的破空声,是雷网被抽离时地脉的轻颤。他们全走了。追着那具空壳,往东去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泥裹着手,凉得发木。毒还在爬,被八尺琼勾玉冻在锁骨下二分,暂时不动了,可只要他再催一丝灵力,自己挡住毒气的最后防御就散了。
现在不能催。连呼吸都压到最缓,让木遁的土气托着自己,静静伏在冻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