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三丈的冻土裹着伯言。
为了不加深中毒,伯言不得不冻结八尺琼勾玉,如今托着他的只剩冻结状态下八尺琼勾玉里那点残存的灵力。
毒没消失。
它只是被冻在丹田的不远处,凝成一层结了冰的紫黑,每过一日,冰面就薄一分。
伯言数过日子。
头十日,他还能分清昼夜,土气在身周凝成薄壳,替他隔开地底的寒。第十一日起,土气散了,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他改用八尺琼勾玉吊着那点回复力,把毒冻在锁骨。
“这毒,也太诡异了,要说凶险果然还是这个君逸国更凶险...一不小心我就翻车了...”
其后二十日,他数着心跳过活,一息一息地挨,不敢睡死,怕一睡就再醒不过来。
到后来他不敢再动,只把全部心神锁在丹田那点元婴神识上,靠它吊着人不散。
第三十一日,冰面裂了。
紫黑顺着原先的脉路往下爬,先过了心口,再过了脐上三寸。伯言知道再压不住了。八尺琼勾玉的回复力早已见底,再冻下去,毒会一口气涌进紫府,那时连元婴神识都保不住。
他动了动僵了月余的手指,指节在泥里咯了一声。
“只能往上回地面了,只希望他们没有等我,不然我必死无疑...”
木遁逆着下来的路,引地脉余气把身子一寸寸往上顶。泥层从肩、从腰、从膝,一层层退开。
他的头先出了土,然后是肩。鹤山的夜风灌进鼻孔,凉得发苦。伯言想撑起身子,手臂刚吃上力,左半边身子便是一阵空。不是疼,是那半边所有的知觉在毒的侵蚀下同时撤走了。他跪在地面上,左手撑地,右手揪住一丛枯草,试了三次才没栽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还能动,右手却重得抬不动,抬到胸口就止不住地抖。
毒从右半身往骨里钻的那股劲,他压了三十一日,此刻一松懈,便反扑上来。
毒是真的厉害。他本以为凭七杀锻体之术,对水火雷风土阴阳诸般力量都有极高的抗性,总能磨过去。
可鬼鱼草的毒不按常理走。
它不攻经脉,不攻脏腑,专顺着灵力的残流往骨里钻,钻到哪里,哪里的血肉就失了主张。伯言此刻连抬一根手指都要先算过灵力够不够,够,才敢动。
他就地调息。盘不圆,便侧着身子,把丹田里残存的灵力分成九股,一股一股往八尺琼勾玉里送。勾玉受了灵力,便把那点回复力摊到四肢百骸,去堵正在蔓延的毒。这法子他试过,只能拖,不能除。
伯言忽然换了念头。
与其让勾玉的回复力聚在丹田一处,不如把它拆开,散到周身各处,织成一张网,把每一条毒脉都先压住。他咬破舌尖,以精血为引,将八尺琼勾玉的灵力均分八道,沿八条主脉送进四肢。勾玉的凉意顷刻铺满全身,从指尖到后颈,每一寸皮肉都绷紧了一线。
右半身先有了起色。毒被这八道凉意逼退,从心口退回肋下,又从肋下退回肩头,最后在右臂与右腿的皮肤底下凝成一片连着的紫黑。伯言低头看了一眼,右肩到右手背紫得发亮,皮肉绷得发紧。左半身倒是缓了过来,知觉一点一点回到指尖。
毒停了。
不是解了,是停了。
它被八道勾玉凉意钉在原处,进不得,退不得,暂且不动。
伯言松了口气,可这口气一松,整个人便塌了下去。他这才发觉,方才那一轮散功分脉,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勾玉还凉着,可身体已经没有余力再去驾驭它。
“罢了...死就死吧...”
他侧倒在泥里,脸贴着地皮,眼睛慢慢合上。
不知过去多久。
鹤山的松针又厚了一层。那场大战留下的焦黑沟壑被新落的针叶盖住大半,只有台地中央还露着几截烧断的树桩。唐雪静从东华一路寻回来。
伯言失了踪,赵无极那路人马追着一道八剑的尾光往东去了,再无音讯。
她放心不下,硬拉上李寒空,沿着鹤山的方向折返,三天里把江门外围的山头翻了一遍。
打听到的最后消息,像是在鹤山大战,有人逃遁。唐雪静也不知真假,只能来找找再说。
搜到这片台地时,她踩着没过脚踝的松针,从山道那头转出来,李寒空跟在她身后三步。
师尊!
唐雪静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山里撞出回音。
她来过这里。伯言与赵无极在此交手那夜,她被谢清水裹挟着撤往东华,一路都在骂正道无能。如今她带着李寒空,沿着打听到的消息搜,搜了三天,搜到这片台地。
师尊——你在不在!
李寒空按住她的肩:别喊了,这打完都一个月了,他还能呆在这里啊。
话音未落,唐雪静的脚踢到了什么。不是石头。是一截从厚叶堆里伸出来的手,手心朝上,五指半蜷,指缝里全是泥,腕子上还缠着那圈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条。那只手紫得发黑,指尖还在极缓慢地,一跳一跳。
爹!你看!手!
唐雪静蹲下去,扒开落叶。
厚厚的落叶埋着人。
她十指插进落叶,一把一把往外刨,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刨到第三把,碰到了伯言的后肩。
“爹!过来搭把手!”
两人合力把人从落叶里拖出来,拖出时不少叶子顺着伯言的衣摆往下掉。
伯言的脸埋在落叶里,李寒空把他翻过来时,还有泥从他鼻孔里流出来,混着一点黑紫的血。
伯言脸朝下,后背朝上,唐雪静翻过他的脸,呼吸一滞。
“真的是他!是伯言!”
唐雪静看着伯言,脸色煞白,唇紫得发青,两颊凹陷下去,眼睛闭着,只差一口气,喘错一下就再也回不来。
师尊!师尊你醒醒!
唐雪静去拍他的脸,手碰到皮肤的那一刻缩了一下。
太凉了,凉得没有半分活人的热气。
李寒空也蹲下来,两指搭上伯言的颈侧。脉搏还在,弱得几乎摸不到,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还活着。
李寒空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快不行了。
唐雪静的眼圈一下红了。她想起黑市那档子事。她不知深浅,在黑市里面着了梅姨的道,为了定颜丹差点就被人卖了,这才让伯言暴露了行踪。
都是我不好。
唐雪静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要不是在黑市里上了当,你的实力也不会露,哪里来的这么多麻烦...
伯言的眼皮动了动。他听见了,却睁不开。喉咙里堵了一把砂,想说话,只吐出一个气音。
唐雪静以为他要走了。她慌忙去扶他的肩,却见伯言的右手从树叶里慢慢摸出来,攥着一块铁黑色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四个字::良地国主。
而且质地奇特,看起来就绝非凡品,气息神圣。
他把令牌塞进唐雪静手里。
我……怕是回不去了。
伯言的嗓子哑得发涩,每个字都带着血性。
你若有缘……越过前童海……把这个,交给我妻小乔……或我表哥……朱云凡……让他报...
他的头往旁一偏,颈子一软,整个身子往后仰去。
眼睛半睁着,瞳仁散了,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层,呼吸细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唐雪静攥着令牌,整个人僵住。
师尊!
她喊,声音劈了。
李寒空的手按在伯言右半身那片紫黑上,眉心拧成了一团。
大半边身子都紫了。
他低声道,更是确定找到了原因。
这是中毒!怪不得他这般狼狈,这毒就是把人拖垮的根由,到底是什么厉害的毒,能让他居然这样凄惨?要死了...
他抬眼看了看唐雪静,眼底沉了一沉。他知道那丫头血脉里的东西,这话他此刻不能说。
把你的手给我。
李寒空拉过唐雪静的手。
自己从腰间拔出匕首。
李寒空握住她的左手腕,刃尖在掌心一划,血珠立刻涌出来。
他不等她缩手,将她的手腕压到伯言唇边,让那血一滴滴落进伯言嘴里。
你干什么!
唐雪静想抽手,被李寒空攥死。
要他活你就别动!。
李寒空罕见的大声说着。
血入喉,伯言的喉结动了一下。原本散了的瞳仁,竟慢慢往中间聚了聚。
紫黑的右臂,从手背往肘部,退了一线亮色。李寒空盯着那一线退去的紫色,眉心松了松。
唐雪静瞪大了眼:我……我的血,能救他?爹,这是怎么回事?
李寒空没答。
他把唐雪静的手腕从伯言唇边挪开,撕下衣角给她按住伤口,起身去翻伯言身上的物什。
先把他带去锁浪宗。
李寒空一边翻一边说。
锁浪宗欠他人情,又是正道,我看着这小子八成和双子星有关系,锁浪宗未必见死不救...至于这血为什么管用,到了再说。
他摸到伯言腰间那只星渊葫芦,指节扣上去,葫芦口纹丝不动。他试了三次,葫芦认主认得死,外人半点开不了。
这个傻小子。
李寒空骂了一声。
这下完了。丹药都打不开,带了一葫芦好药,自己却用不上。
唐雪静听明白,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玉瓶。那是伯言在冯家塞给他们的丹药,寿阳八宝丹。
她拔了塞子,就着方才自己掌心的伤口,把血滴进药里化开,再一点点喂进伯言口中。
丹药入腹,伯言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了一层。紫黑从右肩退到上臂,呼吸也长了。
李寒空把伯言往肩上扛。
锁浪宗。
两人一前一后,御起遁光,朝东华方向去了。
两人赶到锁浪宗时,伯言气脉将绝。
鹏霜霸见了,未多问,只命人腾出静室,由宗内医修以续命丹吊着他的脉。
医修说,这毒他见所未见,寻常丹药压不住,只能以续命丹吊着脉门,等贵人自醒。
唐雪静守了二十八日,寸步不离。这一吊,便是二十八日。
不知过了多久。
伯言是先听见水声醒的。不是山涧,是檐角滴漏,一下,一下,砸在石盆里。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一方陌生的木顶,横梁上糊着旧年的纸,边角卷了边。身下是硬板床,铺着粗麻褥子,有一股晒过太阳的草席味。
他想撑起身,肩膀刚离枕半寸,整副身子便沉甸甸落回去,重得抬不动。不是疼,是重,每一块肌肉都认不出自己的力气。
他醒了!
唐雪静的声音从门口撞进来,人比声音快,一步跨到床边,眼睛亮得吓人。
你可是昏迷了快一个月了。
她语速又快又急。
你再不醒,我们就要给你办葬礼了。
李寒空从外间掀帘进来,见伯言睁着眼,脸上那层绷了许久的紧绷一下子松了,转身就往外走:我去通知宗主。
伯言想应声,嘴张了张,只发出一个气音。他试着动手指,左手能弯,右手抬到半空就坠下去。大半边身子,从右肩到右腿,隔了一层棉花,针扎下去都不会觉疼。
韦蝠王的毒。
他哑声道。
好生厉害。
唐雪静替他掖了掖被角,没接话。伯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眼皮又沉了下去。
再睁眼时,房里多了两个人。
靠前的是锁浪宗宗主鹏霜霸。
他身形高瘦,光头,着一件灰布僧衣,腕上挂着串核桃大的木珠,眉眼平和,望人的时候却带着一种看透了的淡。他身后立着长老谢清水。此刻他换了锁浪宗的服饰,姿态比在江门时恭敬了不止一截。
前辈果然厉害啊。
鹏霜霸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居然能硬扛此毒而不死,你这身子,对水火雷风土阴阳,都有极高的抗性;如此这般,我猜,你一定来自前童海的另一边,你这身子骨,挨了鬼鱼草的毒还能留一条命,我君逸国内恐怕找不出第二人。
伯言定睛看了他一会。这张脸没有江湖人的戾气,倒有几分庙里僧人的沉静。他咽了口带着药味的唾沫,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我来自那边的良地国。
唐雪静从怀里摸出那块铁黑令牌,递到鹏霜霸面前:他昏前把这交给我,说是良地国主的信物,要我越过前童海,交给他的妻小乔,或表哥朱云凡。
鹏霜霸扫了一眼令牌,没接,目光仍落在伯言脸上。
谢长老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对宗主道:宗主,这前辈据说还持着五灵珠,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鹏霜霸不急。
他抬手止住谢长老的话头,目光仍落在伯言脸上。
提要求,总得有合适的条件,五灵珠是天地灵脉所凝,非大机缘不可得;你既持得住,身上定然还有比五灵珠更稀罕的东西。比如你方才说的良地国,那地方,老衲闻所未闻;不过前辈也不必担心,你此刻躺在我锁浪宗的床上,动不得,却也不必慌,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伯言听懂了。这是要他交底。他此刻确无半分反抗的力气,八尺琼勾玉的凉意还在四肢里慢慢转,毒退了七成,人却虚得连抬眼都费力。
他吸了口气,把那点气提到胸口。
本尊……他缓缓道,其实算是易渠子的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