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棺盖在动
夜里,阿诚被一阵震动惊醒。不是地震,是那种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他睁开眼,屋里很黑,窗户外面有光,不是月光,是那种灰蒙蒙的、像腐烂的鱼鳞一样的光。他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林烬,是老人。老人披着棉袄,站在枣树下,仰着头,看着天空。
阿诚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天裂开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撕开的。裂口里面不是夜空,不是星星,是一种浓稠的、蠕动的、像活物一样的黑暗。它不往外涌,也不往里缩,就那么悬在那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它来了。”老人说。阿诚的心跳了一下。“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菜地。菜地里的土在翻涌,不是一个小土包,是整片菜地都在翻涌,像被煮沸了的水。泥土向两边裂开,露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沟壑里涌出黑色的、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慢慢聚拢,慢慢成形,变成了一个人形——比之前更大,更黑,更浓。它站在沟壑边上,低着头,像是在看着自己刚爬出来的地方。然后它抬起头。没有五官,但阿诚知道它在看着自己。
林烬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阿诚旁边。他看着那个人形,看着它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你来了。”
那个人形没有回答。它站在那里,黑色的轮廓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然后它忽然裂开了——从头顶开始,一道裂缝往下延伸,经过脸、脖子、胸口、肚子,一直裂到脚底。裂缝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种光,灰蒙蒙的,像腐烂的鱼鳞。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阿诚捂住了眼睛。光灭了,他睁开眼,看见那个人形不见了,菜地里多了一口棺材——不是血红色的,是黑色的,巨大的,表面布满了扭曲的花纹。那些花纹在蠕动,在发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忽明忽暗。
棺材盖在动。不是被推开的,是从里面被顶开,一点一点,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阿诚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跑。他站在那里,看着棺材盖越开越大,看着里面的黑暗涌出来,像水一样,顺着棺身往下淌。那些黑暗淌到地上,没有散开,而是聚拢在一起,慢慢成形——一个人形。跟之前一样,但更大,更黑,更浓。它站在棺材旁边,低着头,看着阿诚。然后它开口了。
“把……他……给……我……”
阿诚知道“他”是谁。他摇了摇头。那个人形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他。然后它抬起手,朝阿诚的方向轻轻一挥。阿诚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但他身边的枣树忽然裂开了——不是被劈开的,是从内部裂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了。树干四分五裂,木屑四处飞溅。枣树倒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老人跑过来,挡在阿诚面前。他举着那盏旧灯笼,灯笼的光很暗,但那个人形看见光,往后退了一步。就一步。然后它又站住了,歪着头,像是在打量那盏灯笼。它又抬起手,这次是朝老人。阿诚想喊,嘴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他看见老人的身体忽然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老人的脚离地了,慢慢地升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脖子提了起来。老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张着,想呼吸,吸不进去。他手里的灯笼掉了,落在地上,灭了。
阿诚跑过去,想接住老人,但他跑不动,腿像灌了铅。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老人的身体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升到半空中,停住了。那只黑色的手还在举着,五指微微收拢。老人的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骨头在碎裂。阿诚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拼命地跑,腿终于动了,他跑到老人下方,伸出手,够不着。他跳起来,还是够不着。
林烬动了。他朝那个人形走过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人形面前,举起手,按在它身上。那只手按上去的时候,人形忽然颤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它松开手,老人的身体从半空中掉下来,阿诚冲过去,接住了他。两个人摔在地上,阿诚的后背撞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松手。他抱着老人,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林烬的手还按在人形身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疼。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人形低下头,看着林烬按着它的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清晰,像人一样,只是很低,很沉。
“你……回……来……了……”
林烬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人形,看着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张脸,他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在另一口棺材里。那是他自己。是不要的、丢掉的、想甩掉的自己。
“我是你。”那个人形说,“是你丢掉的。你不要的。你想甩掉的。”
林烬摇了摇头。
“你不记得了?你把我埋在这里,埋了这么久。你以为你能忘掉我,甩掉我。但你不行。我就是你。你走到哪里,我就在哪里。”
林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形,没有说话。阿诚抱着老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林烬不是打不过它,是不想打。它是他的一部分,打它,就是打自己。
“你回来吧。”那个人形说。“回到我这里来。你不用再跑了,不用再管那些事,不用再管那些人。你就待在这里,跟我一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林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
那个人形歪着头,盯着林烬,盯了很久。然后它忽然笑了。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眼睛,是嘴。一张巨大的、黑色的、布满尖牙的嘴。它在笑,但阿诚觉得,那比哭还难看。
“你不回来,我就把这里的一切都毁掉。这个人,这个老头,这个镇子,所有你认识的人,所有人。我都毁掉。一个不留。”
林烬看着它,看着那张裂开的嘴,看着那些尖牙。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不会。”
那个人形愣住了。它歪着头,像是在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林烬说。“你不会毁掉我在乎的东西。因为你在乎我在乎的东西。”
那个人形沉默了很久。它站在那里,黑色的轮廓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然后它慢慢地缩了回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扁,最后变成一摊黑色的水,渗进地里,不见了。棺材也沉了下去,沉进那道沟壑里,泥土合拢,菜地恢复了原样。月亮也恢复了原样,圆圆的,亮亮的,照得地上白花花的。阿诚抱着老人,坐在地上,浑身是血,但还活着。林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菜地,看着那些新翻的土,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来,从阿诚怀里接过老人,抱进屋。
阿诚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倒了的枣树,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院墙,看着那片新翻的菜地。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他站起来,走到枣树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那棵倒了的树。树干很粗,很糙,摸上去像老人的手。他摸着,心里忽然很难受。这棵树,是他来之前就在的,老人说,这棵树比他年纪还大。现在它倒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林烬从屋里出来,站在阿诚旁边,也看着那棵倒了的枣树。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不再是血腥味。阿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好闻极了。他转过头,看着林烬。林烬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阿诚觉得,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