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那片废墟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从长拉短,又从短拉长。阿诚的脚底已经麻木了,水泡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他不觉得疼,只是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林烬走在前面,没有停。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了那片田野的边缘。田野还在,麦子已经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光。田野尽头,能看见镇子的轮廓——不是完整的镇子,是被那个人形踩塌了一半的、破破烂烂的镇子。有些房子还在,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是随时会倒。有些房子只剩下一堆碎砖烂瓦。烟囱还竖着几根,孤零零的,像墓碑。
阿诚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个镇子,他住了快两年了。他在那里磨豆浆、种菜、吹笛子,认识了王大爷、张婶、刘屠户,还有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每天早上一碗豆浆两根油条,雷打不动。现在,那些人死了大半,剩下的跑了,镇子空了,只剩下一堆破砖烂瓦,和风。
林烬也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阿诚觉得,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朝镇子走去。阿诚跟在后面。
走进镇子,那种破败感更重了。街上到处是碎瓦片、断木头,还有干了的血迹,黑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地图。有些墙上有抓痕,很深,像是有人在临死前拼命想抓住什么。阿诚不敢多看,低着头,跟着林烬走。他走到那条窄窄的巷子口,巷子还在,但两边的墙塌了好几处,地上全是碎砖头。他踩着碎砖头走进去,走到院门口——门已经没了,门框歪着,像一张咧开的嘴。他走进去,院子已经不像院子了。枣树被连根拔起,倒在墙边,根须朝上,像一只枯瘦的手。菜地被踩得稀烂,分不清哪里是垄哪里是沟。灶房塌了,屋顶的梁断成两截,横在灶台上。老人住的那间屋也塌了,墙倒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架子。石桌还在,但裂了一道缝,从中间一直裂到底,像是随时会分成两半。
阿诚站在那里,看着这片废墟,看着那棵倒了的枣树,看着那条裂缝的石桌,看着那些被踩烂的萝卜苗。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蹲下来,用手把碎砖头一块一块地搬开,扔到一边。林烬也蹲下来,跟他一起搬。两个人搬了很久,天都黑了,才把灶房门口的碎砖清出一条路。阿诚走进去,灶台还在,但裂了几道缝,锅也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摸了摸锅,凉的,糙的,心里忽然很难受。他想起每天早上在这里磨豆浆、炸油条,想起那些热腾腾的雾气,想起王大爷坐在角落里端着碗慢慢喝的样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火是阿诚用碎木头和干草点的,烧得不旺,但有一点暖意。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从倒塌的墙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阿诚缩了缩脖子,把棉袄拢了拢。棉袄是老人那件,他走的时候披上了,没来得及还。他闻着棉袄上那股熟悉的气味,像是老人身上的烟味,又像是灶房里的油烟味。他闻着,心里忽然很想老人。老人带着小石头和那个孩子往山里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知道还安不安全。
“他们会没事的。”林烬忽然开口。阿诚转过头,看着他。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阿诚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不是以前那种冷,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你怎么知道?”阿诚问。
林烬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火堆,看着那些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飘散。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因为我在。”
阿诚愣了一下。他看着林烬,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暖。是啊,他在。他在这里,在这片废墟里,在这个破破烂烂的院子里。他没有走,没有消失,没有被那张脸带走。他还在这里。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阿诚在灶房的废墟里翻出了几块干粮——是前几天剩下的馒头,被碎砖头埋了,有点硬,但没有坏。他把馒头放在火上烤了烤,掰开,递给林烬一半。两个人就着凉水,慢慢地吃着。馒头很硬,嚼起来费劲,但阿诚觉得比什么都好吃。他吃完了,喝了几口水,靠在墙边,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他一闭眼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阿诚被一阵鸟叫声吵醒。他睁开眼,看见林烬还坐在火堆旁边,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林烬看着那片灰烬,像是在想什么。阿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那片灰烬,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辈,那张脸说的话,是真的吗?”
林烬没有回答。阿诚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站起来,林烬忽然开口了。
“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
阿诚愣了一下。“哪些是真的?”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活,是真的。”
阿诚的心沉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灰烬。风吹过来,把灰烬吹散了一些,露出下面黑色的土。他看着那些黑色的土,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烬。
“那现在呢?”
林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现在,想。”
阿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用手背擦着,擦了好几次,才擦干净。他看着林烬,笑了。“那就好。”
林烬看着他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阿诚看见了。他看见了,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那天,他们开始收拾废墟。阿诚把碎砖头一块一块地搬走,堆在墙角,把倒了的木头一根一根地扶起来,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劈成柴。林烬把枣树从墙边拖过来,放在院中央,用斧头把断了的枝丫砍掉。树已经死了,根都烂了,活不成了。但他还是把它砍干净了,把树干竖起来,用木桩撑着,让它站在那里,像以前一样。
阿诚看着他弄,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心。树死了,但还在。院墙塌了,但可以再砌。房子没了,但可以再盖。什么都没有了,但人还在。人还在,就什么都不怕。
那天下午,阿诚在菜地里翻土。土被踩得很硬,翻起来很费劲,他翻了一会儿,手上就磨出了泡。他没有停,把泡磨破了,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继续翻。林烬走过来,拿起另一把锄头,蹲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翻。两个人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翻了一下午,终于把那片菜地翻完了。阿诚站在地头,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那种踏实,跟以前一样,淡淡的,稳稳的,像脚下的地。
“种什么?”林烬问。
阿诚想了想。“萝卜吧。秋天吃。”
林烬点点头。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晚霞,红红的,像血,又不像血。阿诚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那个人形,想起那口血红色的棺材,想起那张跟林烬一模一样的脸。他想,它还在那个山洞里,在那口棺材里,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它会不会再出来?它会不会再追过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就算它来了,他也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林烬。
那天晚上,他们又生了一堆火。火比昨晚旺,因为阿诚找了很多干柴。火光照亮了院子,照在那棵被扶起来的枣树上,照在那片新翻的菜地上。阿诚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那几片竹笛碎片,看了很久。他把碎片拼在一起,用布条缠紧,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声音很闷,很杂,但能听出调子。他放下竹笛,看着林烬。
“修不好了。”他说。
林烬接过竹笛,看了看,放在手里摩挲了一下。然后把竹笛递给阿诚。“能修。”
阿诚看着他,笑了。他把竹笛收好,放进怀里,跟那块玉佩放在一起。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不再是血腥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好闻极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枣树枝的声音,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刚刚好,正好填满这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