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鸣幽被放出来了。
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站在门框里,眯着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饭菜有人按时送到门口,换下的衣服也有人拿去洗,生活上的事情一概不用操心,只是不能迈出那扇门。
他能听见外面的声响,但看不见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就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吃饭、睡觉、对着墙壁发呆,再吃饭、再睡觉。
此刻的他,精神有些萎靡。
但身体却很壮实,甚至比被关进去之前还胖了一圈,肚子上已经能捏出一层软肉,脸也圆了些许。
他站在那里,像退伍多年的老兵,肌肉还在骨架子上挂着,但轮廓已经模糊了。
当他走出门时,外面换了天地。
他被软禁的时候,外面还是纯粹的现代城市。
柏油路和玻璃幕墙间,穿着粗布短打的百姓们小心翼翼地行走在过于宽敞的人行道上。
沿街店铺的卷帘门半拉着,有人蹲在消防栓旁边生火做饭,烟把白墙熏出一道扇形的黑痕。
城市是现代的,人是古代的,两样东西硬贴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用突兀强行维持着的薄膜。
而现在,那层膜已经消失了。
路两侧的行道树长得比记忆中更高了,树根处围着一圈青砖,砖面上刻着他认不出来的纹样。
商铺的卷帘门换成了一块一块可以拆卸的竖排木板,木板漆着暗红色的漆。
门楣上挂着手写的布幌子,幌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原来没用上的公交站台还在原来的位置,但金属立柱上缠了麻绳,歇脚的候车凳从塑料的换成了木制的,凳腿粗壮,打磨得光滑。
然后他看到公交车。
一辆铁皮公交车正从路口拐过来,车窗开着,车厢里站着坐着都是人,和现代都市的任何一班公交别无二致。
车头上方挂着一块写着站名的木牌,手写的字体端秀。
公交车到站,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下车的人鱼贯而出,上车的人有序排队,没有推搡,没有喧哗。
一切自然得像是从来就是这样。
“现在还不能普及小汽车,但可以通过培养一批公交司机来让交通便利起来。”
庚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城池太大了,而且现在不止一个城池。交通不便的话会有很多麻烦。”
人们的衣服也变了。
没有直接变成现代人那么简约的服装,但和记忆中那些宽大拖地的长袍已经有了明显的距离。
袖口窄了,衣摆短了,领口收得更贴,腰身剪出了弧度。
男人们的衣服有了腰身的裁剪,看起来利落许多。
女人们的裙摆仍然过膝,但袖子已经收紧,领口不再层层叠叠,露出脖颈和锁骨的线条。
颜色也比从前多了,靛蓝之外有了淡青、鹅黄、浅褐,甚至偶尔能看见穿碎花布衣的姑娘挎着竹篮从菜市口出来。
碎花的配色还很生硬,像是染布坊刚摸索出来的新花样。
这些衣服穿在等公交的人身上,穿在路边店铺里低头干活的人身上,穿在挑着担子从对面街口走来的小贩身上。
没有一个人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也没有一个人显得突兀。
现代与古代,这两个明明应该撞得格格不入的元素,在这里却长在了一起,像是它们本来就应该长成这样。
叶鸣幽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他本来以为自己被放出来是因为百姓已经牺牲了,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进步的文明和幸福生活的百姓。
庚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故意问道:“怎么样?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相比于被关之前,叶鸣幽的语气中少了些许尊敬。
“哈哈哈。”庚子笑了起来,“你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想都看看。”叶鸣幽很直接地说道。
“行,那我就带你转转,好好补偿一下你。”庚子充当起叶鸣幽的导游,开始给他介绍这个变化巨大的世界。
叶鸣幽也不客气,真的把庚子当成了导游,边走边看,时不时地抛出一些问题。
正当叶鸣幽感慨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时候,街道上一位老人认出了他。
“您是……那位大人。”老人颤颤巍巍,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
叶鸣幽看向这个老人,感觉有点眼熟,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长时间,反正不短,他可能在被关之前见过这人,但现在已经忘了。
那位老人走近,看清叶鸣幽的脸后,当即丢掉了拐杖,身体前倾,想要迈步,看起来摇摇欲坠。
叶鸣幽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老人眼含热泪,“您贵姓叶,对吗?”
“嗯。”叶鸣幽点头。
老人激动地看着他,泪流满面,却一直说不出话来。
叶鸣幽将他扶正,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
老人缓了好大一会儿,才哽咽着说道:“您还是这么年轻。”
“年轻好啊,年轻好啊。”
距离这么近,叶鸣幽好像回忆起了这个老人。
但……
记忆中那张脸并不苍老,也就个三四十岁的模样。
而这个人看起来已经七老八十了。
已经过三四十年了啊……
也是,他的时间流速是越来越快的。
如果不是这个老人说话慢,他很有可能听不清。
“您现在有时间吗?”老人说道:“我想请您去我家做客。”
叶鸣幽正好也想深入了解一下世界的变化,便点头答应。
“那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老人激动地说道:“当年若不是您,我们一家就饿死了。”
叶鸣幽当年治理城池的时候,帮过很多快要饿死的人。
这个老人只是其中之一。
老人看向庚子,带着点恭敬问道:“这位大人……”
庚子摆了摆手,“我还有事,就不过去了。”
他看向叶鸣幽,说道:“等结束了,记得去一趟城主府。”
“好。”
叶鸣幽点头,庚子也转身离开了。
老人明显有些踌躇。
去城主府那可是大事啊,相比之下,去自己家里做客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